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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舖血案─下
◎胡長松
彩玉霎時感覺到一種徹底的孤單。對面的騎樓,似乎有愈來愈多人聚集,烏壓壓一片。人群中傳出嗡嗡嗡的細語聲。彩玉一直看著他那繡在衣服上的號碼是這個號碼沒錯。不過,可真正是他?
彩玉定神看著對面樓房的屋頂,晚雲沉落,路上,有年輕小伙子背著大刀在巡邏,之外,就沒什麼人了。她搖搖頭。
劉興國輕拍一下她的肩膀,然後,他教彩玉將木門拉上。
「妳猶不睡?」
「唉!」
「是怎麼了?」
「國仔!你可有想過,如果你……唉,我不知道,這兩天我的心窩裡喳喳地叫著。如果局面愈來愈亂起來……」
「不會啦!咱這是紅磚厝,不出門就好,子彈打不進來。別聽那姓楊的烏白講。」
「我講真的,咱要來去斗六避一陣子嗎?」
「那裡就安全嗎?而且,在路上亂跑不是更危險?睡啦……」
夜暗之中,彩玉在床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聽著隔壁房間,她的父母親壓低聲音講話。再來就是沉沉恬靜的夜晚。她聽見窗外,有大水溝邊青蛙的叫聲一聲二聲。
四
初六陰天微雨,中午,劉家正在吃飯,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的部隊,突然間從壽山頂攻下來,引擎聲轟轟叫著,經過陸橋後分作兩路,一路走大公路,一路從大仁路經過了玉寶山,連續幾輛的兵卡車,上頭的士兵喧嚷著。當時彩玉走到門口一看,他們全身武裝,是一車又一車的頭盔、槍,以及亮晃晃的刺刀──
這兩路最後在沒多遠外的市政府會合,然後就出現了一陣接著一陣「啪啪啪」彷彿鞭炮聲的槍聲。
「哇!」就在第一輛兵卡車駛過的時候,路上的人們轉身全都快跑進兩邊的巷子裡去,「野鹿!真正打落來啊!走啊!」一整路就好像被颱風掃過,劈哩啪啦地叫嚷著。
「壞了!阿玉仔!門快關起來!」
街道的門窗,就像在同一個時間內齊關上了。市政府那頭的槍聲響起時,大舞台戲院這邊,已經沉寂地仿若無人死城。
「都避入房間,別出來!」
劉興國將金飾收入他們夫妻房內的金庫放著,然後將一部分藏在「半樓仔」彩玉和阿秀這間房的衣櫥,最後,他們所有的人都躲進這房間。這間「半樓仔」是木板搭的,東邊一扇窗,可以看見大水溝、菜市場和街道的方向,另外,靠客廳的這面牆有幾個小破洞,貼著看,可以看見門口的動靜。
市政府的方向出現大爆炸,一直有槍聲,彷彿漸漸蔓延過來。有幾個男人在街上奔跑。大約有整整半小時的時間,他們沒說半句話。阿秀和劉興國靠在窗邊,彩玉跪在有小破洞的牆邊,眼睛貼在孔上看著;她的母親一腳曲起來,失魂落魄地坐在床邊。
「早上,不是才聽說市長今天要帶人去談嗎?」
「唉!」
沒多久,舉著槍的士兵又出現在街道,三、四個一組巡邏著,邊走邊罵,扯著嗓門,大聲嚷喊。然後,他們看見有幾個男人被士兵押著,走向壽山那邊去。
「國仔!我看你先跑再說啦!」
「野鹿!我沒做壞事,怕啥?」
五
那天到了下午時分,士兵的巡邏暫時移向別處,有人將門打開了,街道上也開始有行人往來,就好像原本那些融進巷仔裡的人,又慢慢浮出來了;只不過,這次是安靜的。菜市場那頭的小販回到菜市場收拾攤子,發現他們的攤子,已經是空的。他們彼此小聲說著:市政府那邊,死了上百個,屍體疊成堆,告示已經貼出來了,晚上實施戒嚴,其他恢復正常。就這樣,到了黃昏欲晚的時刻,街上的人們,又慢慢地散去。
「沒事了!」劉興國在門口嘆了一個氣,門關上走進來,從先前藏好的金飾裡,找出一條客戶娶妻要用而拜託他翻製的金項鍊,然後抱出那桶融金油,準備工作。室內光線灰暗,他要將電燈點上,結果發現沒電,轉頭教彩玉去找一支蠟燭來預備。
就在這時,突然又出現槍聲,這次這麼響亮,仿若就在他們的身邊。「是怎麼了啊?」彩玉的母親和阿秀從廚房衝出來。有東西被翻倒的聲音、許多人喝喊的聲音、腳步聲,最後,是玻璃破掉的聲音,那麼地接近。
「快,躲起來!」劉興國下意識地這麼喊著。
所有的人啪啪啪從一旁的木梯爬上「半樓仔」。
接下來馬上就有人使力地撞著門,彩玉的心頭噗噗地跳著。
「國叔仔!嗚!我啦!快開門啦!阿玉仔!開門啦!」外頭,是「誠德鐘錶行」胖子楊老闆的大女兒阿春的聲音,她邊哭邊喊叫著。
劉興國馬上衝下來,打開門讓她進來,然後隨即將門閂上。
「怎樣?啥事,妳怎麼哭成這樣?」
「嗚!國叔仔!我阿爸,我阿爸被士兵打死啦……我方才正好進門,看見士兵闖入我家搶東西,嗚!我親眼,親眼看見我阿爸被士兵用槍打死了啦……」
「啊!」在「半樓仔」,彩玉的母親大叫一聲。
阿春繼續講:「國叔仔!你快跑啦!士兵等一下一定會過來的啦!嗚……」她哭得真悽慘,肩頭抽搐著。
彩玉的母親跑下來:「國仔!阿春講得沒錯,你快點,快跑啦!」她一面推他一面說:「從後門,快點!」
「不!要跑早就跑了!我不跑!」劉興國鎮定地說:「我若跑了,妳們怎麼辦?」
「國仔!」
「好啦!我決定了,他們要什麼,我就全給他們啦!不會啦,他們只是要黃金而已,不會有事啦!」
這時,那些士兵已經到臨,砰砰砰,像是要將門用力地踢破。
「來囉!」劉興國對著外頭的士兵嚷著。
他對她們使了一個眼色,然後走到門邊,轉頭看她們都爬上去了,才將門打開。
六
台灣今日慶昇平,仰首清天白日清,
六百萬民同快樂,壺漿簞食表歡迎,
哈哈到處歡迎,哈哈到處歡迎。
不知為什麼,那些士兵進門的時候,彩玉想起她在國民學校裡頭學的這首〈歡迎歌〉。彼時,他們唱得多麼認真、多麼嘹亮啊。不過,此刻,她從「半樓仔」的牆孔看見這一切。
四、五個頭戴軍帽、面掩斗笠巾、手舉長槍的士兵闖進來,將槍口抵在劉興國的胸膛,他們催喊劉興國拿出金飾。劉興國點一個頭,上樓,將金庫裡的金飾全拿下去給他們。但那些士兵當場就分配不均,開始吵架。
「還有沒有?快,全部拿出來!嘿嘿,最好別讓我們自己來找,懂嗎?」
劉興國,最後一次走上「半樓仔」,拿出彩玉衣櫥裡藏的另外那一份。他要離開之前,就近將其中一塊十兩重的金條塞入阿秀的手。他看見彩玉正在流淚,就小聲對她說:「阿玉仔,放心!阿爸不會有事的。」然後他走下來,將那部分也交給他們。「長官,這些,就是全部了。」那些面掩斗笠巾、手舉長槍的士兵,拿著黃金,大笑三聲,轉身像是要離開了,結果,其中一個竟突然開了槍。
「砰!」一聲,子彈從劉興國的胸口穿過,劉興國跌倒,同時將一旁地上那桶融金油打翻了,淋了一身。地上,是一片腥辣的血油。劉興國當場死亡。
「嗚,國仔!我的國仔喂!」彩玉的阿母看見這個情景,忍不住從「半樓仔」跑下去,她仆倒在劉興國的身上大哭:「我的國仔喂!」想不到那些士兵仔也送了她一槍。這槍打入她的大腿側。他們再次仰天大笑,跑出門外……
彩玉的母親失血過多,隔日也死在病院。
七
「阿爸,阿母──」
彩玉霎時感覺到一種徹底的孤單。對面的騎樓,似乎有愈來愈多人聚集,烏壓壓一片。人群中傳出嗡嗡嗡的細語聲。
「到底是不是?」憲兵早就失去耐性,正等著她回答。
彩玉一直看著他那繡在衣服上的號碼──是這個號碼沒錯。不過,可真正是他?
她再一次看著這個士兵醉茫茫、充滿驚嚇的臉。他已經雙腳發軟,站不起來。他的頭擺擺晃晃,嘴裡咿咿呀呀,不知說著什麼。
這段歌曲一再出現,她想要拒絕,不過已經無法拒絕,彷彿深深浸入在她的記憶,和她的父母死去的畫面融成一片:
「……哈哈到處歡迎,哈哈到處歡迎。六百萬民同快樂,壺漿簞食表歡迎……」
是啊!就是他,她告訴自己,就是他啊!此刻,兇手就在她的面前啊。她深呼吸,咬緊嘴唇,閉眼,大大地點了一個頭。這個士兵就這樣被拖了出去。
憲兵將他拖到了騎樓的柱下,放手,讓他整個人趴倒在地上。其中一個憲兵將手槍舉起來,往他的胸口「砰!砰!」打了兩槍,血水齊噴,他的腳踢了兩下,靜止了,胸口變成碎糊糊的一片。最後,這個士兵的血,從騎樓處流進了店裡,流進沒幾天前她們才擦拭乾淨的磨石子地,而空氣中,瀰漫著同樣的槍硝味和血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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