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要聞
|
|
|
|
|
|
|
|
|
|
|
|
|
|
社會•體育
|
|
|
|
|
|
|
|
|
|
財經新聞
|
|
|
|
|
|
影視娛樂
|
|
|
|
|
|
生活藝文
|
|
|
|
|
|
|
|
|
|
|
|
|
|
|
|
|
|
自由評論
|
|
|
|
|
|
|
|
|
|
服務專區
|
|
|
|
|
|
|
|
| |
| 我不是你看到的我的樣子
◎劉中薇 圖◎吳孟芸
我有這麼多我愛的種種種種,我是不是該笑呢?
可是當我心裡清楚明瞭,
這是整個變動的世界、猶疑的人生、茫然的未來裡,
我唯一能夠掌握及窩棲的地方,我該哭還是該笑呢?

一個夜晚,我靜靜蜷在廚房的角落。
月光透過小小的窗櫺,薄霧一般灑進,不鏽鋼的流理台面隱隱透著光輝,眼前冰箱的弧形面版若隱若顯呈現一個模模糊糊的我的身影。我望著,這個似曾相識的人躲在冰箱裡面,有一種神經質的恍惚;又像一個人,要逃,可是被囚在冰箱裡面,但也許他覺得溫暖,也不一定?
然後,莫名地,我決定去學做菜、去報考廚師執照的考試,我身邊冒出好多人的疑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可不可以,請不要再問我為什麼?我可以洋洋灑灑寫出一百個大家認為很正確值得讚揚的理由,但是真正的情形是,沒有任何理由。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總是充滿疑惑,而我是最差勁的解惑者。
「那妳為什麼要把鋪在院子裡的小石頭一顆一顆洗乾淨?」
「那妳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動手糊水泥?」
「那妳為什麼那麼愛廚房?」
「那妳為什麼要寫一齣浪漫偶像劇?」
「那妳為什麼要歌頌愛情的永恆?」
「那……那……」
可不可以,請不要再問我為什麼呢?
你不覺得這個世界變動得很快嗎?每天站在捷運月台上看著列車飛來飛去,你覺得你可以抓住它身邊的一道風,還是留住些什麼呢?
我,騷動著不安著,在未來的面前扭捏著手,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很怕被老師點到,回答不出讓人滿意的答案,一開口馬上就後悔得要死,沮喪不已。妳是誰?妳在做什麼?妳要做什麼?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一定要有答案嗎?能不能垂著頭,讓我們一起沉默呢?
我想起小學時候我曾經寫過兩次遺書,長大以後每次想到都覺得一陣荒涼。今日再想,忽然發現會不會真正的我其實早在還未滿十二歲的時候已經死過兩次,那麼現在坐在電腦前面打字的二十七歲的我是誰呢?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我是誰呢?活了九千八百五十五天,呼吸過二十三萬六千五百二十個小時的我,竟然還不能知道我是誰?是什麼樣子?是何種面貌?打哪兒來?從哪兒去?這是不是太荒謬了呢?
那麼這些年來是誰在端盤子、擺地攤、念研究所、當編輯、爬格子、編劇本?
這又讓我想起,每一次拍照,每一張照片裡面都是我,卻怎麼看又都不是我,曾經不只一位朋友,看著照片比對本人,然後搖頭說:「奇怪,每一張都不像妳。」
喔?我的照片都不像我,那照片裡那個臭ㄚ頭是誰?
終於有那麼一天,動不動就窩在我身邊的麻吉妃妃認真地對我說:「薇,我發現妳不適合拍照,妳是活的,不是死的。沒有一張照片拍得出妳的樣子。」
是嗎?我是活的,不是死的?
為什麼我覺得我是死的,不是活的?
拍不出我的樣子嗎?
羅蘭巴特不是說,照片的意義是「此曾在」嗎?如果每一張照片看起來都不像我,那麼,我曾經存在過嗎?
我不能問這個問題,這樣的問題又會讓我莫名地焦躁了起來。
「妳可以不要這麼忙嗎?妳可以不要一直動嗎?」
「我忙碌是因為我茫然,我一直動著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靜下來。」
把成千上萬顆只有指甲那麼大的小石頭一顆一顆歇斯底里用洗衣粉洗乾淨。
明明已經很蒼白的牆壁還是要拿出油漆再刷白一點。
耗盡力氣,即使已經身體不適吐了十一次,還是堅持要把裝潢房子搞定。
我愛我的廚房我的浴室我的庭院。
我愛三更半夜的時候可以坐在小院子裡被小蚊子咬出紅腫的包。
我愛我可以靜靜踞在廚房的一角流淚沒人可以管我。
我愛我可以隨時打開冰箱冰庫把頭埋葬進去,冰透我不清醒的腦袋。
我有這麼多我愛的種種種種,我是不是該笑呢?
可是當我心裡清楚明瞭,這是整個變動的世界、猶疑的人生、茫然的未來裡,我唯一能夠掌握及窩棲的地方,我該哭還是該笑呢?
妃妃問我:「妳今天早上怎麼那麼閒?不用寫稿嗎?」
「要,可是不想動。下篇稿子,我要寫我二十歲過得惶惶不安,我希望三十歲的我可以告訴我,二十歲的時候我茫茫然做了那麼多事情的答案是什麼;不對,二十歲的我都不能告訴十歲的我當時那麼茫茫然的不安是為什麼,三十歲的我又怎麼可能告訴二十歲的我呢?」
妃妃白了我一眼,「妳在玩繞口令啊!每天只會胡思亂想,我拜託妳去談場戀愛好不好?」
談戀愛,當然好,但是那不是會讓我們更不安更焦慮的禍源嗎?
不要忘了,每一次我們聚會一定要唱的歌是什麼?
是:「分不到你的愛,太陽怎麼還要出來……」
要不然就是:「愛到飛蛾撲火,是種墮落…… 」
「妳唱的不是這些吧!」妃妃狐疑地望著我。
好吧,我唱的歌比較老,像是〈愛情與宿醉〉。
那又怎樣,唱什麼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不覺得愛情真是一種墮落嗎?像是每次宿醉後頭疼欲裂,發誓下次不再豪飲,結果沒多久又會是一場宿醉,這不是墮落是什麼?嗯,好吧,或許我也得承認,醉了的時候飄飄然的感覺其實還滿讚的,所以即使是墮落,那也是一種美好的墮落。
「所以,去談場戀愛吧!」妃妃半命令半催眠地說。
我乖巧柔順地,好,我會嘗試的,等我知道我自己是誰,是什麼樣子,打哪兒來,從哪兒去,適合喝什麼酒, Vodka Lime還是薄酒萊,等我清楚了,我就會去嘗試……,然後,妃,妳不覺得我書房的CD都沒有地方放嗎?也許我應該來釘一個CD架……,還有,那些石頭,院子裡的石頭難道我不該清洗了嗎……
「噓!」妃妃阻止我。
「還有那個廚房……」
「噓!乖!」繼續安撫我。
好吧,沉默是所有問題最好的答案。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