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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上
◎陳玉慧 圖◎吳孟芸
我的父親不是父親,他很少回家。當他回家,他會把我趕出家門。或者,他因熱戀而把我們正在住的房子當成禮物送給別的女人,連通知我們都沒有。
有時我覺得我已把父親殺死了。●●●●●●●●●過去有好多年中,我不知道我父親是否還活著,我也不在乎。
有一派心理分析理論說,有些人長大以後,有一天就得把自己心裡的父親形象給殺掉。我看過一些心理分析醫生,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我做了什麼。有時,我覺得我還在尋找一個父親,一個可以安慰我、引導我的人。但有時,我認為我已經在心裡把自己父親殺死了。西方文學戲劇中不乏弒父的例子,而在中國的文學戲劇傳統,充斥太多父女的衝突,許多父親強迫女兒嫁給他選擇的對象,造成父女決裂的悲劇,但是沒有人殺死父親。
我的父親還活著,他沒死。一九四九年,他從中國來台灣,他曾經以為會暫時居住的地方,他住了大半輩子,八七年他決定回去中國,打算終老在那裡,但那裡的親戚不歡迎他,他雖然投下他所有的積蓄,但他們討厭他,叫來國台辦的人將他驅逐出境,我的父親鬱鬱寡歡回到台灣,他一回來便得了巴金森症,因為病得不輕,只能住進醫院。
我的父親幼年喪父,他一輩子要一個兒子,卻生了一個又一個女兒。我就是那個最不「孝順」的女兒,二十二歲到巴黎後,我再也沒回過家。
你應該原諒你父親,也有另一派的心理醫生會這麼說,幼年喪父的人總是渴望繁衍子嗣、傳宗接代。我卻做不到,我的父親不是父親,他很少回家。當他回家,他會把我趕出家門。或者,他因熱戀而把我們正在住的房子當成禮物送給別的女人,連通知我們都沒有。
我的童年在去外婆家前的夏天便結束了。那一天,父親帶我去找一個叫蘇明雲的女人。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間榻榻米房間,我躺在榻榻米上,一個阿姨穿著內衣裙走過去。我記得一張和母親絕然不同的臉,白瓷般的皮膚,母親皮膚黑,很多人都叫她黑貓。我從榻榻米上仰視著,房間裡什麼都沒發生,這個世界也什麼都沒發生,阿姨給我糖吃,她一直笑著,我的父親坐在房間的另一邊,他們輕聲說話,我們準備要離開。
「是不是在新竹? 」我的母親嚴厲地問我,她打我的手心,因為我不能說出所有的細節。她後來好多年還在問,是不是換了兩次公路局的車?在那個房間裡停留多久?我全不記得了,我說。我的母親告訴我,「那是因為妳睡著了,妳總是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睡著了。」
●
我的父母在我們面前吵架,然後,父親把餐桌上的碗盤全摔在地上,不但如此,他還用鍋子捶打母親的頭,母親抱著流著血的臉蹲在地上,父親才意猶未盡地轉身離去,我驚愕地發現,我的童年從未開始便已結束了。
在那之前,每個晚上,我總是等著父親回家,我常等他等到睡著,他半夜回家,我如果聽見便會起床,以睜不開的睡眼偷偷看著父親,我渴望他的出現,我渴望他的關心像沙漠旅人渴望水。但父親責怪我三更半夜還不睡,他把我推回臥室,他並不理會我,他從來沒想到我。他已成為空洞的人,他的心肝都已被掏空了。
「一個中國父親不應該隨便向孩子顯露情感,父親有父親的威嚴,」長大後,我的母親這麼說,「父親要有父親的樣子」,我痛恨她的懦弱,不管父親如何對待她,她仍然向著他,為他說話。
一個中國父親?「他不是住在台灣嗎?為什麼是中國父親? 」我和母親頂嘴,但她回答,「他是大半輩子住在台灣,但別人不都還叫他老芋仔?
」 他們說台灣是番藷,中國是芋仔。
我很想知道一個父親該有什麼樣子? 我也很想問父親,他以為一個父親該有什麼樣子,我從來沒問他。我後來知道,他終身在扮演丈夫和父親,或者他只是扮演他自己,這個角色如此難以飾演,且他不知道這個角色如此難以扮演。我是明眼的觀眾,我看出他的演出破綻。他死也不會知道我看出他的破綻。
●
五歲那年,母親把一些我的用品裝在一個提包,父親到街上叫了一輛三輪車,他與三輪車一起回來,他們把我交給來接我的外婆,外婆先坐上三輪車。
那時我不願意離開他們,我先站在家門內不肯踏出門外,父親等得不耐煩後,終於用力拉著我,並把我抱上三輪車,在三輪車上,我嚎啕大哭,到了車站後我不願下三輪車,外婆生氣地說,「這都是阿山仔留給你的壞個性,查某囝仔,你愛改呀。」這句話她跟我說過好多次,她有時說日語,有時閩南語,有些時刻我仍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兩年後回台北,父親不見人影,偶爾才半夜回家,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而母親總是心情不好,鐵著一張臉,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是憂鬱症,那時如果我們惹她不高興,她便用雞毛撢子打我們,我最不聽話,所以也最常被打,常常身上都是瘀血,夏天上學時只好故意穿長袖和長褲,老師幾次告誡我必須穿夏裝上課,我騙她我得了怪病,不能曬太陽。每次的瘀血大約都要十餘天才會消除。
那時的我不覺得奇怪,因為父親回家也常常打母親,他用整張椅子砸向她,或用他的皮帶抽打,母親從不反抗,我感到莫名的恐怖,常常半夜驚醒,想離家出走,我不理解為什麼母親不能反抗父親,反抗是必要的呀,我必須反抗,如果母親打我,在傷痕未消退前,我絕不會跟她說話。但我有時想,我遺傳了他們的暴力,我把暴力一直積儲在內心裡,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像炸彈般炸掉。
●
母親留在陰暗的房間,也逐漸成為一間陰暗的房間。她躺在陰暗房間的床上,有時她會煮一大鍋菜,她自己什麼都不吃,那是讓我們帶便當或晚餐,她每天給我們五元,我們得用來買麵包和牛奶,我都把五元留著,多半用那些錢去集郵社買花花綠綠的郵票,我寧願挨餓,上國中時我的集郵冊已滿滿三大本,然後突然就失去興趣了。
外婆三和綾子從大甲來看她的女兒。她和心如坐在客廳那張假皮L形還破一個洞的沙發上,沒有人說話,然後,心如從錢包裡取出幾百塊新台幣要我姊姊收下,姊姊立刻掉頭跑開,只因為我剛進門,心如立刻將錢塞給我,外婆還拿出一張符紙,她說,「貼起來吧,我去和媽祖求來的,是求夫妻和好、家庭平安。」母親開始流淚,她說,「媽祖已經不理我了,你不必再求了。」
外婆說,她會再去和七娘媽求求看,然後便和心如走了。大姊便從房間跑出來,搶走我手上的鈔票並用力丟在地上,「你為什麼要收心如的錢,你會讓外婆覺得我們很可憐!
」
「我們是很可憐嘛。」我向姊姊頂嘴,她氣呼呼地走回房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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