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再見列寧」談起…統一 「德」到什麼？ (2/16)

■兩德自柏林圍牆倒下的十多年來，東西兩邊的日子多在「比期待中失望」度過。

文圖／駐歐洲特派記者胡蕙寧

　 今年十月三日，兩德統一邁入十四年了。自柏林圍牆倒下的十多年來，西邊被強徵統一稅，東邊屢過百分之二十的失業率，在經濟振興遲緩、全球景氣不佳與德國國債居高不下的背景中，東西兩邊的日子多少是在「比期待中失望」度過。

　 這樣愁苦的氣氛卻在今年一部影片上演後有了些許轉變，「再見，列寧」（Good Bye,Lenin!）不但本身在海內外創下票房奇蹟，更是一轉德國國內的電視生態，而德國東西兩邊也重新以「另類角度」來觀看對方。

　 這部電影上演之後，在德國國內先創下約六百五十萬的驚人觀眾票房，外銷英國、義大利也大受歡迎，一舉寫下外銷六十三個國家的輝煌紀錄，讓德國一向「毫不引以為傲」的電影業也終於「進軍國際」而揚眉吐氣。因之引爆的前東德（全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簡稱DDR）「懷舊熱」更是持續燃燒。最與電影主題相符的一個場景，就是可以下床的母親在沒人看顧之際，一個人第一次走到戶外，正好列寧的銅像被拆遷吊走，在她眼前以揮手再見的姿勢「空中離開」，此景堪稱本片最好的鏡頭，慢速列寧在一個熱愛社會主義的病人前，做了一個告別歷史的巨大姿態。該片最後是謊言與謊言的彼此衝擊，事情整個牽涉到父親的逃亡，原來母親在隱瞞中也有謊言的背景。

　 「再見，列寧」這部電影用詼諧幽默的節奏進行，一改德國電影的「國際呆板形象」，也進而將一向嚴肅苦悶的東德「人性可愛化」。而這股「東德可愛化」的風氣開始席捲全德國，德西開啟另種眼光看德東，這之間每四個德國電視觀眾相信，東德人是以牛奶、蛋、紅酒與啤酒混合製造雞尾酒；德東更歡迎自己一夕之間成為了「媒體新寵」。

　 在「東西兩邊都討好」的情況下，「東德秀」開始大舉進軍一直由德西主導的德國電視節目，在觀眾的擁戴下成為主流，估計這類節目播出時通常有超過六百萬觀眾的「群眾魅力」。於是歷史塵封的東德整個被翻出來，用德西的媒體重新包裝上螢幕。包括東德歌曲、酸黃瓜、運動員、服裝、巧克力、香腸、啤酒與旅遊路線，甚至連東德衛生紙都可以拿出來大做文章。而東德的私人經驗故事也紛紛出書「趁熱上市」，銷售業績還相當不錯呢。

　 「再見，列寧」影片的導演沃夫崗．貝克（Wolfgang Becker）對媒體說，好萊塢影片出現的東德不是下雪就是下雨，德西也經歷了好長一段時間，根本不投資拍攝納粹時期私人故事的電影。有的話，場景也總是淒涼的，路上一定看不到半棵樹，色調灰暗，長筒靴還必須踢踏作響。

　 貝克希望一反這些「傳統印象」，來點新氣氛。但是這部影片的成功，沃夫崗．貝克與原著作人都始料未及。原著來自一個德西的科隆青年，他在九○年代初期就有了這個想法，把這故事從抽屜裡翻出來拍了電影，因而一舉成名。

　 這部電影引發的省思是，過去似乎娛樂影片的製作不是嘲弄東邊討好西邊，就是娛樂德東就必須攻擊德西，而現在卻出現了一種模式可以「讓兩邊都滿意」。

　 過去十多年來，說到東德歷史，就是檢討一部「希特勒以來的第二次獨裁史」，到現在都還有人在德西求職，卻因為過去擔任過東德祕密警察的紀錄曝光而被拒。尤其是德西的大企業，在統一後積極尋找確實可以懂得德東的人好經營東邊，但是又很在乎個人的過去歷史。懂得太少無法工作，懂得多的又可能背景複雜，過去共產社會「正分的資歷」在德西可能都變負分，用人找人很不容易。

　 這些統一之後的各種「痛苦經歷」依然在發酵，東德回顧與博覽會不是沒有，但是過去並不見得就引起注意，因為那種灰暗的愁悶就是揮之不去。直到「再見，列寧」影片出現後，突然重振了德國人對於這段歷史的興趣，像是東德議會重開的展覽會場，令主辦單位吃驚的湧入四千名訪客，比原來估計的多出一倍人，許多德東人還組團搭長程巴士來參觀。東德藝術展在柏林的新國家藝廊展出，以及前東德國家安全祕警展也同樣吸引人潮。

　 過去恐怖的共產遺跡成為今日的參觀古蹟，在柏林前東德國家安全祕警展最能體現。號稱三百六十度開放的前東德祕密警察部門中，還存放著四千萬個歸類檔案紙箱、可以排出一百八十公里長的「文件排場」。

　 曾經有九萬一千零一十六名主要密探與十七萬三千個線民的該部門，藏有數不清的所有東德民眾的「個人資料」！除了書面之外，其中還包括五千萬捲錄影帶，其中一千萬捲已經毀損，殘留的包捆在一萬七千個大袋子中，至今依然塵封「一千六百四十萬東德民眾的共產過去」。

　 這股東德懷舊風還引發一場新字改革，「留戀過去」的德文字「Nostalgie」被改成「Ostalgie」在媒體大量出現，而後者字頭的「Ost」正是東方的意思，用來表示「懷舊東德」之意。這樣的懷東風潮當然也受到批評，一些人認為這是嘲弄史實的新包裝，讓人淡化認清愁苦歷史的真相。而更有人擔心沒有親身經歷這段史實的新世代，可能在媒體這樣的催化下只認識一個「重新定義的有趣東德」，膚淺化的回顧這整段痛苦的血淚史，不知道東德創造了多少戰犯、褫奪許多人權、徹底傷害民主法治。

　 日前在一項針對一千零六人的電視民調中顯示，多數德國人對於這股電視東德懷舊風抱持懷疑的態度。有高達百分之五十九的受訪者認為，電視上的「東德秀」用錯誤的角度切割歷史。百分之二十二的受訪者說，「非法治國的前東德」根本不應該成為娛樂節目的主題。百分之三十七的受訪民眾認為，這些節目還是應該播放前東德的殘酷面。但是卻也有百分之三十八的民眾表示，同時播出該時期的正面與風趣面是很好的。

　 也有電視製片人出聲反對這種「輕鬆說過去的單面歷史秀」。只不過也有人反駁，為什麼一定要用固定的角度看過去？痛苦的過程也有它的風趣面，這股風潮不是「重新打造歷史」，只是在亦步亦趨的顛簸前進中，創造「多元化思考的空間」而已。特別是在兩德統一的「過渡時期」根本還沒過完時，德西的電視娛樂節目與演員還是佔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主導權，來點「東德味」有何不妥？

　 德國東西確實是不同，不但心結存在，連女性雜誌都評量東西兩邊的男人在行為模式與魅力上「有所差別」。儘管每年的統一日，德國首都柏林都有上百萬的人潮慶祝這個歷史紀念日，但還是沒人就因此相信，德東與德西會因為這股近來捲起的東德風，在意識形態上就一舉「天下一統」。只不過新風貌似乎已經出現，而這至少在全德失業率超過四百萬人口的愁悶中，帶來了些許「新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