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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影《無法無天》充斥著巴西地方派系的絕對草莽氣味(照片提供/前景娛樂公司)。

我的無法無天
◎戴立忍
 當那個約莫跨在學齡門檻上的幫眾小鬼,因目睹身旁同樣落跑不及被堵到的小鬼被ㄅ一ㄤˋ掉八魂出竅地抽顫, 緊接著這無助的小鬼被告知自己也即將挨上一槍失掉幾根腳趾……。
  那樣驚人的表演釋出方式讓全世界身經百戰的演員都失色了。

 其實看完電影後的那股激動已然褪去,尤其那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這一年來,《City of God》就像其他難得一見卻又動人不已的電影一般,揉入我生活情感的底層;無論何時,只需稍稍凝神,便能如此輕易地召喚大洋彼端那處位於文明城市邊陲地帶,燠熱難當卻擠挨著大群兇猛動物般的青少年的貧民區印象。猶如《百年孤寂》中被塵沙掃滅的馬康多鎮,雖說作家宣告它已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不再重演。但因著那些靈魂的孤獨被書寫了,於是便注定要有更多更多的吶喊被聽見,且成為一種圖騰,永生永世地活。

 《無法無天》有兩部。
 一部是美國華納公司出品,描述十九世紀美國內戰後,幾個退役的南方軍人返鄉卻與無法無天的鐵路公司槓上,於焉開展另一戰場,西部牛仔風格地乒乓打將起來。另一部是改編自巴西同名小說《City of God》所拍攝的巴西電影,在台上映時片名就叫《無法無天》。
 值得注目的是後者。雖然同樣是美國片商資金挹注的電影。
 《無法無天》是一部拍攝期間,工作人員隨時都處在可能被放冷槍的環境下完成的影片。真的槍,子彈以超過每秒四百公尺的飛速撞進人體,突如其來的爆衝力可以把體重八十公斤重的大漢結實地往身後的牆上摔。砰!然後在無法置信的驚嚇中,或者發現開槍的人,不過是個未滿十歲的孩子。
 通常這個年紀的孩子應當散發著暖暖的衣物柔軟精氣味,燦臉笑容在前往麥當勞途中的房車後座。抱歉的是,居住在巴西有名的貧民區City of God的孩子並不是那樣。
 巴西導演Fernando Meirelles閱讀了巴西作家Paolo lins的小說。作家把在City of God居住八年期間的所見所聞寫成了六百頁的長篇,忠實呈現了那處有個諷刺名號的中下階層聚居地。然後導演找上同為影像工作者,早先以《中央車站》一片在國際影壇成名立萬的Walter Salles。Walter Salles為此片擔任監製工作並大力促成本片得以拍攝。籌到資金後導演來到作家曾經居住的城市成立工作坊,不以拍攝電影的理由,從兩千名面試的當地青少年中挑選出兩百名。六個月的訓練課程後,再從中挑選合適影片拍攝的青少年,進行半即興方式的排演乃至拍攝結束。
 當地循環不已的地盤爭奪、毒品暴利衍生出層層疊疊的營盟結黨情勢,無異於他處社群的生態。因而劇組自然得打點四處、拜碼頭兼提出共享影片能帶來的有形或無形利益以期庇佑。縱然如此,導演後來憶及當時工作過程時,總還會出現持槍少年如鬼魅般莫名地尾隨在身後不遠處那樣的場景。
 在超過兩個小時的影片當中,攝影機鏡頭宛如當地居民的眼睛一般地遊走。歡笑、驚懼、好奇、倉皇、窺伺、閃躲……,彷彿是共犯,有時成了主謀,又有時更比罪犯工於心計地先一步畫線釐清,沒事人一副的模樣。
 那時節SARS氛圍正熾。我與也是吃導演這行飯的一位朋友,以及其他四位陌生觀眾從黑漆的電影院鑽出來走進冽冽夜風中,一路拖著長長的沉默。即便現在回想起來,明明車子停得不遠卻清晰記得那段路走了好久。
 後來又去同樣的戲院看了幾部電影卻一晃兩晃便能來到甚至更遠的停車所在。
 一直到坐進車內才吐出那麼一句……,是誰開的粗口我們這裡就不提了。
 「幹!這導演好勇敢。」
 《無法無天》了無懼色地面對著真實世界,即便它從頭到尾由裡到外都以嚴峻的電影製作方式建構鋪敘再現編排,它依然執著於所欲凝眸的主題──City of God的少年暴力,以一種如同小說作者親歷八年的方式。
 當那個約莫跨在學齡門檻上的幫眾小鬼,因目睹身旁同樣落跑不及被堵到的小鬼被ㄅㄧㄤˋ掉八魂出竅地抽顫,緊接著這無助的小鬼被告知自己也即將挨上一槍失掉幾根腳趾……
 那樣驚人的表演釋出方式讓全世界身經百戰的演員都失色了。
 他是如何喚回他短暫生命經驗中的哪一個時刻的何種感受?他是如何在眾多電影工作人員以及陌生或熟悉的好奇圍觀人群環伺下,在大大小小的攝影機麥克風反光板等器材包圍下召來曾經面對某種巨大恐懼顫慄卻明知有人喊卡之後便能全身而退離開那把指著他的道具手槍?
 導演完全沒有包袱,述說著發生在那名為「上帝之城」中真實的一場又一場。真實得讓人捏把冷汗地想︰「你不會不知道這種拍法會激起某些觀眾針對劇情以外的憤慨情結吧?」
 又想:「這樣的處理方式不就會讓你這部影片在某些電檢制度嚴謹地區遭遇撕裂的楚痛麼?那樣子的話版權會賣不掉吧?」接著又冒出:「你怎麼不用其他種調度方式,好讓影片在主流價值體系中更符合期待呢?」
 在一連串的這個與那個之後,終於浮上來的是:「幹!你好勇敢。」
 攝影師使用如其他類新聞紀實片拍攝的方式,長長的鏡頭一直拍攝到那跨在學齡門檻上的孩子跛著少掉趾頭的腳,一路抽抽搭搭地哭嚎離去。剪接師也盡可能地保存這個鏡頭的完整,但這並不使影片的敘事節奏因此而鬆弛。相信是在經歷了長長後製期的淬煉之後,剪輯風格替之前所有的努力找到了最完美的組合方式,這使得影片整體敘事風格與節奏毫無窒礙並且極有韻律地相互呼應。不管已被廣泛使用的蒙太奇手法,或者影像清教徒依舊不屑的旁白敘事,《無法無天》以同名手法狂暴而猛烈地使故事繼續流暢下去,乃至於到後來形成一種「它本來就應該長成這個樣子」的印象。
 因著故事背景地、因著導演、因著監製、因著那些在地演員,也因著各個專業影像工作者把汗水滴落在棕褐色土壤的緣故,《無法無天》在飽含睪固酮氣味的巴西貧民窟向全世界漫開去,絕對草莽的氣力讓許多相似題材的影片顯得胭脂了。這樣說的時候,尚未把濃妝豔抹的那些算進來。
 在此引用一位台灣張姓電影記者的稿撰——導演Fernando Meirelles在奧斯卡入圍名單揭曉後驚呼:「影藝學院是瘋了嗎?一部全部講葡萄牙文的電影入圍最佳劇本?一部全部在巴西拍攝的電影入圍最佳剪輯與攝影?」
 《無法無天》入圍本屆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剪輯等四個獎項。
 一部電影能走到哪裡?該如何評價其成就?能給這世界帶來些什麼?
 或說帶來一些歡樂,或說帶走一些仇恨,或說凝聚一種情感,或說完成一種夢想,或說能讓一種文化把手伸向另一文化,或說能讓一個國家貶抑另一國家,或說能給先人一廂禮讚,或說能給後世一承脈絡。或也有人說它就是一種藝術唄……,打住,這字眼太朦朧,我談不來。
 巴西現任總統Rula在大選前看了《無法無天》,因此增列了許多關於重整City of God的計畫在競選政見中。當選後,Rula開始兌現當初的承諾,由七位部長協同執行中。City of God市長本身也推動了改善貧民區街頭遊童的計畫。對巴西政府來說,City of God的重整只是改善國內貧民區計畫的第一步,成功之後,巴西別的城鎮將依樣畫葫蘆,推行同樣的改造計畫。 ●

中華民國93年2月2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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