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首十年路 期待更多改革力量
記者郭怡君、溫春華、林芥佑╱專訪
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李遠哲放棄美國籍和優渥的研究環境，回台接掌中央研究院長，在今年一月中旬屆滿十週年。李遠哲十年來除了致力提升中研院的研究水準，對台灣社會改革也充滿熱忱。四年前他為促成政黨輪替挺身而出，卻從此擺脫不了政治紛擾。
他如何看待自己回台十年的生涯？以下是他接受本報獨家專訪的紀要：
問：李院長回台服務滿十年了，您認為這十年來對台灣社會所做最關鍵的事情？
答：回國前有三個期許，一是把中研院的學術研究提升到世界水平；二、我是在化學動態學得到諾貝爾獎，至少要把自己研究的領域做到領先世界；第三、我從年輕就對社會改革懷抱很大的熱忱，回到台灣就想若有剩餘的時間精力，要參加社會改革的工作，所以參加教育改革、社區營造或災後重建等，很多事情的參與都是滿懷著熱忱而努力下來。
問：你回台前設定的三項期許，十年來已做到很滿意的地步了嗎？
答：如果一個科學家在追求真理和做事時，那麼容易滿意的話，我想他不會有任何成就的。
中研院十年來確實有很多進步，去年進行數理和生物各所的國際審查時，他們認為許多中研院的研究確實已達到國際水平，其中化學動態學領域的確是世界做得最好的。
例如，有位美國一流大學的知名教授，不是華裔人士，正在申請來中研院原分所當特聘研究員。一個研究單位做得好，才能吸引傑出人才進來，中研院十年來的確已慢慢變成一個能吸引傑出人才進來的地方。
在社會服務方面，其實大家看到我參與教育改革、九二一重建，但我做的其他事許多人並不曉得，比如傑出人才發展基金會的成立，確實吸引很多人回來，幾位大學校長、學院院長和研究中心的主任，若沒有傑出人才基金會的支助，可能他們是不會回來的。另外，我參與很多跟科學教育與社會發展有關的民間基金會。
問：政黨輪替後，很多人用政治眼光來看這些「外務」，您到底如何分配時間？
答：中研院工作不上媒體，外界就有很錯誤的觀念以為我都在做別的事，但我最重要的還是中研院的工作。我每天做到半夜兩點，做國際學術交流、評鑑、研究及聘請人員的事等，做中研院以外的事情，可能佔我不到廿％的時間。
問：國際評價中研院進步很多，有哪些具體實例？
答：很有趣的是，你晚上來中研院看，很多實驗室燈火通明，他們都在努力研究。我剛回台時，中研院有些地方晚上很少有人在做研究工作。
提升中研院水準，人才是最重要的，吸引國際級學者進來之外，也要培養年輕的人才，例如博士後研究，十年前中研院只有七十幾個人，現在有三、四百個博士後研究員，另有一千多個來自各大學的學生在中研院做碩、博士論文，人才培養和吸引是很重要的。
另外是制度的建立與修改，一個學術單位若沒有建立制度，它是不會永續的，例如對新聘、升等、續聘的制度已修改過兩次了，不久還會再做進一步的修改。
中研院成立了基因體研究中心，四年走下來台灣基因研究算是沒有被拋在世界後面，在陳長謙、翁啟惠兩位院士的努力下，吸引很多非常傑出的人才加入。
基因體中心下也設立了育成中心，讓一些生技公司到育成中心來培養，往後中研院生命科學的部分研究就能直接幫助到台灣的產業。
此外，天文物理研究所籌備處十年前成立時，便以朝天文界最重要的題目發展為目標，我們跟哈佛大學、史密松天文台合作，現在國際都知道中研院在夏威夷山上有最先進的望遠鏡，可以看到遙遠的星星如何形成，中研院天文所已被視為國際上相當重要的天文研究團隊。
化學、物理最近的提升也非常不錯，中研院最近發表好幾篇文章刊在Science、Nature等重量級期刊。
此外，在中研院長期工作的人，例如李太楓、沈哲鯤，先後被選為美國科學藝術學院的海外院士，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他們長期在台灣工作的成果受到國外肯定。
人文社會科學進步也相當顯著，在經濟學、歷史學、社會學、語言學與歐美方面的研究，中研院的各所水準都在國內各個單位之上。不過我們還要繼續努力，才能受到國際更多的尊重。
問：你四年前提出關鍵五年說法，現在只剩下一年多，您覺得台灣到底是向上提升，還是向下沈淪？
答：台灣學術界在過去三年多確實有很多進步，不只中研院，例如同步輻射研究中心，最近有十九位全世界各地來的專家來做中心評鑑，他們說很驚訝台灣的同步輻射中心在陳建德主任、梁耕三副主任的領導下，這幾年的進步非常驚人。
問：有人說台灣這幾年在退步當中，院長您認為呢？
答：我不認為台灣在退步，台灣的社會在急速轉變中，雖有很多不夠理想的地方，但總的來說是在進步當中，台灣是要經過轉型，而轉型是痛苦的。台灣在許多方面確有改善，但全世界都在進步，我們進步不夠多就會落後，不好好努力是不行的。
問：您在上次總統大選前提出關鍵五年，您認為這次總統大選目前的情形有讓台灣看到願景嗎？還是又陷入政黨惡鬥？
答：你如果問學術界的人，沒有一個人會對政治家有太大的期望，但從事學術工作的人都相信人民與制度的改革。
前不久，張昭鼎基金會跟台灣醫學會合辦研討會討論「病毒」，有兩千八百個高中生來聽！有些中學老師寫信給我，說他們那天流了不少的淚，因為教書教這麼多年沒看過這麼熱烈的場面。
問：政黨輪替後您受到很多各界批評的壓力，尤其去年對教育改革不滿的聲音，不少是針對您個人而發，您當時幾乎都不回應，您怎麼看待這些批評？
答：全世界對教育都有很多不滿的地方，你看哪個國家對教育滿意的？但對教育不滿，跟教育要永遠繼續不斷改革下去，這是兩回事。
前陣子有人說，十年教改是失敗的，李遠哲要負責，這是有人為了打擊我而提出毫無道理的話，我沒有回應是因為那不是真正討論問題的方式，我不願意參與泥巴戰，但我對教育改革一點都沒有失去信心，我還是相信教育改革諮議報告書中討論到的許多基本方向。
問：促成政黨輪替後對您的批評紛至沓來，院長會不會後悔？
答：台灣如果是理想的社會，也不需要我在這裡努力，我可以留在美國做研究，在科學上追求對人類更大的貢獻，我回到台灣來就是因為這裡還不夠理想，我願意回來跟家鄉父老同甘苦，願意跟大家一起努力奮鬥。
對於外界的批評我有足夠的理性，了解哪些是我該接受改善的，哪些是我該放在一邊的，政黨輪替的開始是台灣民主化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不但不後悔為此事發表看法，而且很欣慰政黨輪替真的開始了。
問：您回台滿十年了，哪些部分是您比較常回想起來的？
答：我很高興經過這麼長期的努力，我還沒有失去我的信心、理想與熱忱，外界可能覺得我這樣超時超量工作不可思議，但我願意把生命奉獻給這塊土地和人民，沒有後悔，如果過去十年我因為太努力而倒下了，也不會後悔。
問：您對台灣還有哪些建議和期許？答：台灣還是有不少不理想的地方，例如媒體，報導應該要把真相帶給大家，不要戴上有色眼鏡把很多事攪在一起，這樣是很不好的。此外，若立委的選舉方式與運作方式能有足夠的改善，使立法院能真正為人民的利益著想、讓人民的力量真正發揮，我覺得是推動政治改進的第一步。我覺得台灣是有機會變成相當理想的地方，但是還要努力。
另外我也希望在威權統治下，學會明哲保身或習慣沈默的大眾，要多多發表他們對社會的許多不同看法，社會不應該讓那些大聲喊話的人所左右。我們需要的是改革的力量，所以希望看到真正有魄力，願意改革的人能夠出來，一起努力奮鬥。
我另一個希望是真正作為年輕人的榜樣，讓他們看到有些人確實懷抱著崇高的理想，一輩子努力堅持下來，追根究底地做學術研究工作，也願意為社會的進步奉獻，一生是充實而有意義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