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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睡夢中,突然有隻手在我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我知道那是Paul,只聽他小聲說:我要知道你確實在這兒。
 我當然在這兒。半夜還會跑掉嗎?沒有一點亮光,醒來迷迷糊糊,
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你在這兒,我就安心睡覺了。
◎聶華苓 圖◎紅膠囊

 清秋。紅葉。落日。流水。我和Paul走進屋後樹林。Paul在夏天一斧頭一斧頭劈出一條小路,掃不盡的落葉一路鋪去。寂靜無聲。突然,一聲清亮的鳥叫,卻沒看見鳥。
 Paul停下了,吹了一聲短短的口哨。鳥回應叫了一聲,在林中深處。Paul長長吹了一聲,鳥也長長叫了一聲。Paul對我笑笑。他一長一短吹下去,鳥也一長一短叫著。Paul又吹出一短一長的哨子,鳥又是一短一長的哨子。在那寂靜的林中,人歡鳥喜,互相回應。人不知鳥在哪兒。鳥也不知人在哪兒。
 太陽落下去了。林中有點兒涼意了。我們繼續在小路上走去。
 Paul在後園餵了鹿,進屋給我倒了一杯雪瑞葡萄酒,自己調了杯杜松子酒。
 鹿一隻隻從林中昂首嫻雅地走出來了。
 我們在對河的長窗前坐下。那是晚飯前聊天的時刻。
 我真喜歡我們的生活。Paul說。
 你說過無數遍了。你滿足就好。
 滿足?
 你不滿足嗎?
 不止滿足,很幸運。我們碰上了。
 我和你在一起,每一刻都很滿足。我整個人全給了你。
 我整個人給了Mary,結果很糟。我也是整個人都給你了,這次很幸福。
 里爾克說:愛情的意義是兩份孤獨,相護,相撫,喜相逢。
 很對。
 怎麼我們突然這麼嚴肅起來了?
 你要我不嚴肅嗎?Paul調皮地向我伸出兩手,十指作野獸爪子狀。
 每天早上醒來,都賴在床上胡思亂想一陣子,那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一刻。每天早上,Paul都會探頭看一眼,看我是否醒來。這天他又在房門口探頭看。
 你醒啦?
 早醒了。
 咖啡做好了。我給你端來吧。
 我靠著床,喝著滾燙的咖啡。Paul坐在床沿談話。
 Paul說:我正在構思一首長詩。要不要聽?
 當然。
 詩人要在詩裡表達一個信息,千山萬水,各種經驗,各種風景,到了目的地,卻忘了他的信息──那旅程本身就是信息。
 好極了,Paul,好極了!寫!寫!
 你說好。我很高興。他眼睛閃著點兒淚兒。
 我笑了:Paul!怎麼你要流淚了?
 別人不懂的,你懂!我可以對你談,你完全了解。 我就感動得要流淚。你和我這般通情達意,是別人不知道的。
 Paul在學校辦公室。我從家裡給他打電話。
 喂!Paul像中國人一樣回應。
 我大笑!你怎麼知道是我?
 電話鈴的響聲不同,透著點兒溫柔。
 Paul,你回家的時候,順便帶幾個信封回來。
 我很失望,你不是要我回家,只是要信封。Paul說完哈哈大笑。
 我和Paul在臨河的陽台上喝咖啡。屋前水紅的木蘭花隱約閃著河上的水光。Paul從面前木桌上拿起詩人艾略特(T. S. Eliot)傳記。
 我望著書面艾略特的照片說:Paul,艾略特很像你,線條分明的臉,細緻而挺拔。
 他淡淡笑笑說:我們真有相似的地方。他第一個妻子費菲安,結婚十幾年以後,得了神經病,兩人分居了。費菲安死了多年以後,他才和斐樂瑞結婚,非常幸福。他那個人完全變了,明朗愉快,長年的扁桃腺炎也好了。他在美國聖路易市出生,後來在英國多年,入了英國籍,晚年卻對他祖國感到愈來愈親切。華苓,你記得嗎?我們一九六五年在芝加哥歡迎他的宴會上見到他。Paul突然笑了起來:他坐在妻子旁邊,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腿上。他是英美現代詩的鼻祖,一九四八年得諾貝爾文學獎。他享有許多詩人榮譽,但不在乎,直到他第二次結婚以後,他才認真。
 榮譽不能彌補愛情。我說。
 很對。有朋友說,我有了你,人也變了。
 我也變了。我說。
 艾略特生病了,斐樂瑞一直守著他,照顧他。
 Paul,我要你記住,不論你多病,多老,我要守著你,照顧你,就在我們這個家裡。
 他深情望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艾略特最後昏迷了,但又突然清醒了,只是叫了一聲斐樂瑞,人就完了。
 Paul,你看,一隻紅鳥飛到橡樹梢上了。
 臥房窗子罩著雙層窗簾,通宵黝黑,伸手不見五指。
 我在睡夢中,突然有隻手在我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又縮了回去。我知道那是Paul,只聽他小聲說:我要知道你確實在這兒。
 我當然在這兒。半夜還會跑掉嗎?
 沒有一點亮光,醒來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你在這兒,我就安心睡覺了。
 我洗了澡,穿著白底撒粉紅碎花長長的睡衣。Paul正在起居間看書,聽莫札特的〈鮭魚頌〉。
 他說:我看著你走來。好女人,好睡衣。好頭腦。好心腸。
 我笑說:小心,以後你批評我,我可有話回答你了。
 我在他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他到酒櫃斟了兩杯白蘭地,遞給我一杯說:在我見到你之前,我不敢再結婚了。婚姻太難對付了。糟糕的婚姻,什麼都不對勁,你半夜起來,一腳踩在老婆的鞋子上。
 我倆哈哈大笑。
 Paul從牙醫那兒回來,對我說:我的牙齦很糟糕,醫生要掏牙齦,問我要不要打局部麻醉藥。我說不要。他在我牙齒下面掏得咯吱咯吱響。可真痛呀。
 我可不行。我一定要打麻醉藥。我說。
 你知道我怎麼解痛嗎?
 不知道。
 想你,就不覺得痛了。
 Paul,Paul。我說不出話。
 我從沒對一個人有這樣刻骨的感情。
 我一把抱住他。
 我和Paul從歐洲回來,在芝加哥機場轉機回愛荷華,還得等兩三個鐘頭登機。兩人坐在一旁看來來往往的行人,品頭論足。
 Paul說:瞧那個女人胖得……
 像西瓜,中間肥,兩頭尖。我立刻回應。
 那個中年男人和那個年輕女人……
 是情人,不是夫妻。
 對!在機場上也摟著。
 夫妻就像你和我,評論別人。情緒正常,頭腦冷靜。
 你看那個男人,西裝筆挺,旅行還打著領帶……
公司的一個主管。我說。
 那個女人,很憔悴,在機場上也在看手提電腦……
離婚的女人。
 華苓,人類真是……
 不美麗的動物。
 那正是我要說的。
 我笑說:我總是為你的話填空,尤其在你和別人談話的時候。
 笨女人就愛為丈夫填空。Paul得意大笑。
 那個丈夫必定比那個女人更笨。(待續)

中華民國93年2月19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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