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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雨

◎曾志成
 東武東上線從池袋起站往西北邊駛去,沿途停靠中板橋。這條電車路線漸漸遠離鬧區,電車行駛時異常寧靜,乘客都深怕被讀出心事。
 第一次搭東武東上線是到成增北站附近的病院,探望北京朋友葉蓓的腳傷。沒特別理由,我不輕易搭乘這條路線,因為是私鐵,車票比JR國鐵山手線要貴,一往一返可能耗掉一日伙食費。
 F君住在中板橋,要不是因為找這位朋友,我的生活會一直停留在觀光客熟知的山手線所環繞的東京都心,以為東京就這樣妖嬌了。
 其實不然,東京有很多面,只怕我無心認識。像中板橋這樣寧靜的地方,確實位於東京都內,離熱鬧的池袋,搭電車只需十分鐘。
 F君也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每天騎自行車從中板橋到池袋,然後再搭山手線電車到秋葉原電器街上班,這是白天的生活。
 至於夜晚呢,據F君開玩笑形容說是「過著夜櫻般的生活」。
 我非常好奇F君賣的關子,遂決定答應F君邀請,再搭一次東武東上線。
 F君從不知情,東武東上線跟別的電車線路不同。速度不快、軌道離民宅非常接近的東武東上線,如果想跳電車自殺,也不是簡單的事。當我這樣告訴F君時,他竟然說一句話來堵我:「日本人喜歡臥軌自殺,跳電車倒罕見呢。」
 F君說,中板橋一帶的櫻花早開了,有時早晨騎腳踏車經過渠道旁的櫻花樹,起風時會莫名其妙撞見櫻花雨。
 櫻花雨啊,光用想像就覺得是一幅淒絕美絕的畫面,被F君這樣一描述,我更想找機會去見識了。
 今年是暖春,櫻花早在我還沒抵達東京前幾個星期已謝滿一地,花季已過,徒留櫻花屍骸。
 F君說:「今晚你來,明早起床保證可以看見櫻花雨。」如果櫻花像曇花,在黑夜中大肆綻放,渠道旁一片漆黑,也無緣看見,何況櫻花已經早謝,我有點懷疑F君話中有話。
 一個晚春的週五夜晚,我搭乘東武東上線初次來到中板橋,簡直不敢相信這樣寧靜的鄉間會是東京都的一個行政區據點。
 我沿著車站出口徒步,依著F君手繪地圖尋找他所住的Mansion。
 越過一座橋,我好像直擊到F君所說的櫻花雨現場。四周一片漆黑,櫻花樹沿著橋邊依序種植,把橋墩都美化了起來。
 唯一亮起的那家燈火,我猜應該是F君的Mansion。
拐上二樓的第一間便是,外觀看起來像工寮的地方,包括F君,裡頭住了四個大男生。沒有浴室的房子,他們冬天不太洗澡,夏天只泡澡堂。
 F君的房間鋪了地毯,有音響跟電視,窗簾只有夜晚才拉開,因為白晝日光會直射。
 窗簾拉開了,我才意外瞥見從Mansion裡透出了光,直覺地認為是F君正在屋內等我。
 夜櫻般的生活啊,原來是晚上坐在F君房間內拉開門賞夜櫻,這樣一回事。
 在這之前,F君還騎著腳踏車,上坡下坡地載著我到附近便利超商買了啤酒跟零嘴,並煞有介事地鋪上一片布巾,上面還有小丸子圖案。
 酒酣耳熱之際,F君的衣服一件一件脫了,浮出一塊又一塊肌肉,看得我真是不好意思。
 F君一時興起,念了幾段北京作家王朔《過把癮就死》給我聽,那口京片子朗誦起來,還真是感人肺腑。
 我被房間內的氛圍所感動,卻不見夜櫻綻開。
 夜裡睡著了,F君突然翻過身來抱住我,我被嚇醒。 F君尷尬地說:「現在,櫻花一定悄悄落下了。」
 我睜開惺忪睡眼,等F君起身拉開窗簾,打開落地窗。四周一片漆黑,午夜捲起的焚風,狂妄地吹進房間。
 「胡說,根本沒有櫻花雨啊。」我探出頭要看,又被F君從背後纏繞摟住,我無意識地想要掙脫。就在這凌亂衝突得有點美感的畫面出現時,不知是不是錯覺呢,兩人好像真聽見了,夜櫻綻放之後又凋零的,聲音。
 這才是F君所說的「夜櫻般的生活」。一場驚心動魄的試探用夜間賞櫻之舉來完成的儀式,令我不禁暗自覺得,F君是一個浪漫的人。
  從那晚開始,我認得了F君的另一張臉,一張有別於喧鬧東京的中板橋般的臉。
 翌日早晨,我被陽光螫醒,F君早已出門上班,發了一封訊息在我手機中。
 「Thomas,你昨晚聽見櫻花綻開的聲音了嗎?」
 我雖像受到驚嚇似地蜷曲睡了一夜,深怕被F君所侵犯,卻又覺得昨晚賞見夜櫻的一切歷歷在目,異常溫暖。
 F君並不是壞人,我早就知道了。要不是一場櫻花雨的詭計,我也不可能遇見如此寧靜舒服的中板橋春日早晨。
 回程路過橋墩,真的看見橋面上布滿櫻花屍骸,心想說不定F君剛剛經歷了一場櫻花雨。

中華民國93年2月17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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