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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村的盡頭
這些人在原本應該安身立命的地方流浪與衝突,
漫無目的遊盪,失去座標,
成為地球永遠的漂浮者,
切斷在生命光譜的兩極,
恐怖到像無止盡的懲罰。
時時刻刻宜乎問:鄉關何處?
◎蘇偉貞
有一群人,他們幾乎沒有親戚卻有很多鄰居,他們的親人認知是從鄰居開始的,並且年節時家家戶戶一定祭祖卻無墳可上,他們的父母一口鄉音,他們關起門來和父母以籍貫上的語言對話;出得家門,在巷弄學校裡和鄰居孩子們講各地方言,(他們很早就學會其他人的母語,且樂於以此溝通賣弄,這使得他們其中大部分得以訓練得口條麻利,以至於後來有些人批評這批傢伙光靠一張嘴;但要打架?相信我,你也打不過他們,這些人的父親當兵出身,一輩子服膺一條真理:打贏了再回來。)出得村門,他們講國語客語或台語。很小,他們就像活在外國。
他們身分證上的籍貫畫出一個具體而微的中國──廣東福建江蘇安徽山東四川新疆河南熱河北京上海南京……卻明明生在台灣更住在台灣,(他們有些甚至就叫台生,而且沒出過國。)平房,營區附近,海陸空憲兵聯勤各軍種各兵種各官階,撒豆成兵,掛牌開始落戶生根──克難影劇自強婦聯果貿湯山……,世界上從沒如此正面意義的名字奮發圖強地聚集一島之上闖南走北由東到西的群落吧?這些連幢平房且有名字的社區,統稱為眷村。這些人,統稱為外省人第二代。
他們大部分人有著共同的心願與經驗──以後長大一定不要鄰居,煩死了,一排八戶六戶不等魚鱗瓦排比的房子,一根主樑串聯如傳聲筒,(且每個村子都有人叫毛毛、大毛、小毛、毛弟,他們有著少見的姓:卻、那、區、鄞、安、陽、容、司馬、歐陽……,且不少是單名單姓。)半點祕密都沒有。如果是女孩,都擁有隔壁大哥哥夢中情人,妒忌的眷村風雲女孩,羡慕的考上金馬號小姐的大姊姊,更甚而發育時,全村有一半女孩被請來觀察那如鳥肚微隆的胸部以至於不久全村都知道了;如果是男孩子至少曾經鯨吞蠶食掉村子邊台糖製糖甘蔗一半,或者焢窯差點把村子都燒掉,誰要瞄他妹妹眼睛都給你挖掉。
他們的村子裡總有人倒會,總有小孩在村腳被坍方活埋,總有去海邊溪裡游泳淹死,總有媽媽跑掉而不是經過離婚擺脫村子,(或者說逃離這種生活)總有男孩跳船賺美金恐怕一輩子都回不來,慶祝大學聯考放榜的鞭炮聲竟比過年還熱鬧,家中有女孩的嫁了個黑人美軍……分明像個悲劇腳本卻是他們唯一擁有的生活。只是漸漸的,村子裡的故事,不再像嘴饞翻過竹籬或圍牆摸幾截香腸臘肉、翹家、偷人、到別村打群架、電錶水錶動手腳、賒帳……至少帶著一點嘲笑,這是滄桑恩賜給他們的能力;比較真實的、更大的嘲弄的發生是,眷村消失了。
如同當年為了解決軍眷住的問題而設了眷村,它的存在性的意義翻轉成為一種失敗的象徵,當年一心一意想要走進眷村尋求庇護與安全感的人士,現在,如果你還留在村子裡,只代表一件事──你走不出去。
什麼時候開始,那種連幢平房成為妨礙都市現代化的毒瘤,七○年代傳出改建合建重建措詞不一,但結果是全指向──你們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再屹立不搖的戲碼,也有下台的一天。最好別頑抗,眷村流傳著一些耳語,不同意改建的強悍老娘們大剌剌跨在村口等上頭派人解決,來了輛吉普車,「來將」下車,「二毛?」此起彼落的聲浪:「這娃娃穿開襠褲我就認識了,今天居然要來砸老娘的家!」一巴掌就往頭皮搧去:「窩裡反啊?不認人了?替你去世的媽教訓教訓你!」挨了白挨。誰教以前他媽揍人時,「老娘」來拉過。
還有還有,整村男性老輩組團轟轟烈烈上總部陳情,還是老戲碼,反正出來擋事的,不是大毛就是毛毛之輩,說話比較內行:「你當你的官,我們陳我們的情,不給你找事,你就當不認得我們。」他爹如果在世說不定也混在隊伍裡呢!
鬧劇歸鬧劇,不合時宜的老太太還好,是女人就還有男人的背景可靠;那不合時宜的老先生,才教人心酸,戰場就剩下這個,一輩子英名就這麼擲出去了,連浪費都稱不上。
鋪敘著馬叔禮〈寫不成的書序〉同樣的氣息,空有一肚子故事會說《三國》、《水滸》的父親,謹小慎微,對得起天地良心列祖列宗,最後在時代裡瞎了,這個故事是連抵抗都沒有,拒絕了社會,社會也拒絕了他。只剩下他的自尊。拒絕改變(建)的還有孫瑋芒〈斫〉中的容先生與小川,忠孝新村裡一棵老榕樹因為要蓋房子得砍掉,老榕樹倒下後,小川便從來沒有長大,而容先生則失去了蹤影,這是他們的抗拒了。
別人寫的是生活,他們寫的是生命,如今,連這個都要拿了去。生活與生命,房子、人情、歲月……軟體硬體。不是我們多心,有很多解決不了的精華地段眷村,頑強抵制不肯撤者,讓合建案遲遲懸在那兒,總是不早不晚,突然就失火全村燒燬上了社會版,這下不撤也不成了,化整為零。反正就這麼一回事,最早也是化零為整。怎麼來怎麼去。他們之中有些成為叛徒,很早就自行選邊站了,在他們而言,就像三國要傾斜。「愛台灣」?這已經是他們父母最後及唯一到退之地,他們生之長之的國土,要談愛不愛,會不會是太簡單的口號或算數?「愛台灣」?難道他們寫的是瑞士法國或西班牙?他們使用的語言文字是阿拉伯文或木契形文字?是中文啊?為什麼才隔了道竹籬笆或蔣中正題字的村名基石,就真的是外國?
正如張啟疆的〈君自他鄉來〉,他的「新故鄉」,昔日的婦聯新村(空軍婦聯會名下的眷村系統,作者如是寫)。今日的延壽國宅。他父親那一代「以一種沉澱的傷痛打造的村子的名字」。如是之「我們的村子」有九座。新故鄉所說「若干年後,我們將如何向世人訴說『我們的村子』?」改建後的國宅容納不同眷村搬遷戶,那些曾經來自陝西、兩廣、兩湖、雲南、黑龍江……,現在又紛紛來自飛駝一村、莒光新村、大鵬二村、國光一村、平安新村、正義新村。君自他鄉來,那鄉呢?
於是我們有機會,回到袁瓊瓊的故事中,現實中的袁瓊瓊早年喪父,在袁瓊瓊一篇散文〈夕暉〉中,她追憶生父袁一,是她生父將她帶進眷村,也是父親的過世帶她們離開,但袁瓊瓊不同於一般作家對人情世故的「反諷」風格來自她的不完滿,我以為這過早的病死恰巧形成她對完滿的懂得。(張愛玲說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她記憶中比孩子更天真的父親,困於移植的生活,讓她心痛,深化了她對人世無常的感受。與其說那是嘲諷,不如說是掩飾,掩飾一個太早洞見生活的孩子的內心。與袁瓊瓊人情通達的代表作〈自己的天空〉一樣,〈滄桑〉裡李一梅帶著四個女孩音樂琴瑟和前包太太及兩個女兒美蘭美茵,具有普世女性的曲裡拐彎身世,不止是眷村的,於是我們便有了〈滄桑〉。這是一部向內挖掘的眷村滄桑史;向外發展,朱天文〈伊甸不再〉那母親瘋了父親自戀(也瘋了?)的甄梨甄素蘭戀上足足可當她父親的喬樵,人家有眷有兒女拍張照能上模範家庭宣傳單,甄梨通宵戲隔日醒來,「金黃的秋天的太陽光來叩她窗戶,令她想起從前眷村的日子,很多很多,不一定是快樂甜蜜的,可是都是自己的。」殺青酒吃完,甄梨割腕自殺,沒有留下任何字句,帶著自己的一切退開。小說結束在「這絕不是一個個案」,顯然是。
蘇偉貞〈舊愛〉裡的程典青也有個患了「環境失調症」的媽,程典青最後雖死於病,但可以說是無名的絕望讓她們活不下去,而這絕望來自人情的糾葛。這種與村上男生的糾葛更成為擇偶唯一的憑據,沒有其他的可能,彷彿自娘胎帶來。即使不是村上的男孩,她們也多半帶著對之的記憶上床。朱天心〈想我眷村的兄弟們〉便說:「只要是眷村的就好」,這些她的兄弟們沒有一個沒想過離開眷村,離開的方式各異,她大了,在一頁社會版或新婚之夜憶起他們──噢,原來你在這裡……
而男性版「原來你在這裡」,是苦苓的〈想我眷村的弟兄們〉,順著房子或記憶走下去,你會發現這些篇章顯現的記憶,是如此驚人的相像。彷彿這記憶的軸心只貫穿一個眷村,我們大夥兒的眷村。至於朱天心的「兄弟」和苦苓的「弟兄」有什麼不同?是的,眷村國的人才知道。
二次大戰以來有一種書寫的傳統,戰爭造成的移民使流放者身心烙上永遠的傷痕,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西班牙戰場,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巴勒斯坦,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回不去的德國,終身以信仰與愛情創造自己國籍的格葛安•格林(Graham
Greene)……而我們,眷村。
這些人在原本應該安身立命的地方流浪與衝突,漫無目的遊盪,失去座標,成為地球永遠的漂浮者,切斷在生命光譜的兩極,恐怖到像無止盡的懲罰。時時刻刻宜乎問:鄉關何處?正是薩依德《鄉關何處》,記錄一個基本上已經失去或被遺忘的世界。
格葛安•格林的《愛情的盡頭》,站在愛情盡頭的,是面對宗教與信仰的質疑;眷村的盡頭,則毫無疑問是對家國的忠貞。《愛情的盡頭》最後信仰與愛情都沒有安定下來;而我們的眷村呢?也即將或終究會是整個的失落?
於是,我選擇記錄下來。「只要是眷村的就好」,這是眷村文學最後一筆形容與肯定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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