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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不死!
尋找一九三二年台灣農民組合大湖支部與劉雙鼎
劉雙鼎受過初級中學的日式教育,有著一口標準流利的日語與客家話,思想敏捷的他,大可在日本政府裡尋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工作,
然,彼時的他卻選擇在窮鄉僻壤的深山叢林裡,披星戴月地為農民權益四處奔走。是什麼樣的信念與動力,驅使他選擇這樣一條道路呢?
◎陳文彬
彷彿透過深遠林子那一端,看到曾經如此青春洋溢的劉雙鼎、郭常、林華梅、劉俊木一群人,輕輕來到我的面前,與我一起站在螢幕前靜靜凝視著這一刻……
一八九五年,甲午海戰慘敗後的大清國,將長期獨立自主於東南隅的台灣島,輕易交給了日本。從此,台灣進入長達半世紀被殖民的歷史。許多台灣人民,也在這半世紀的反殖民統治歲月中,用他們璀燦的青春生命,為後人譜下許多可歌可泣的詩篇。
昭和七年(1932)十月二十一日,來自苗栗郡大湖庄的客家子弟劉雙鼎,用他二十九歲的青春歲月,壯烈地在殖民者的煉獄中畫下生命句點。劉雙鼎的名字,在後人研究日治時期反抗殖民運動的史料中,鮮少被提及。是因為他只有二十九歲的年輕生命,來不及在眾多耆老面前表白自己的信念?還是因為他長期身處寂寂荒村之中,從事的農民運動,不及仕紳們的政治運動來得醒目嗎?許多疑問,因為他的逝去,找不著答案!
二○○三年二月,我們接獲公共電視的邀請開始籌拍李喬小說「寒夜三部曲」中《荒村》與《孤燈》兩部續曲。面對這部浩瀚的長河小說,背景又是如此真實的台灣歷史,如何在史料與文學、影像之間取得美學與史觀上的平衡,成了我們首重的議題。「寒夜三部曲」之《荒村》、《孤燈》是以台灣被日本殖民的史實為時代背景。《荒村》寫的是日治中期蓬勃發展的台灣社會運動,《孤燈》則描寫太平洋戰爭下台灣人民所受之悲苦與劫難。兩部小說都有豐富且鮮明的史料為依據,小說中人與真實的歷史人物穿插在故事中,更顯文學力道。然而文學畢竟是存在於白紙黑字與讀者想像中,要如何將這樣的歷史背景與文學想像,化作具體且豐富的影像呈現出來,成了影像工作者的一大挑戰。
二○○三年九月,在《寒夜續曲》已開拍到二分之一的工作空檔,我循著李喬《荒村》小說中的故事背景來到了大湖。《荒村》劇中的主角劉明鼎是一位來自農村、投身農民運動的客家青年。明鼎從小在蕃仔林的山肚裡長大,父親劉阿漢因為馬拉邦戰役、羅福興事件被日人逮捕下獄多年,出獄後又因其濃厚的抗日色彩,生活備受日警騷擾。儘管山肚的生活恬靜,劉明鼎自小卻在父親與日警一連串的激烈鬥爭中,啟蒙其民族意識。長大後的他更在認識了台灣文化協會的郭秋陽與台灣農民組合的簡吉、黃石順、李應章等人,於社會主義思想薰陶下,劉明鼎抗日的民族意識遂轉變成了階級革命的積極目的。
小說的故事鋪陳到這裡,劉明鼎在小說末端遁入永和山從事武裝革命後逐漸淡出。然李喬卻在《荒村》結束後的卷末,簡短加註了「荒村之外」的敘述。作者簡單卻又翔實敘述了劉明鼎往後的生命歷程。從積極成為農組幹部到遁入竹南郡永和山的武裝革命被捕,以昭和四年(1929)到昭和七年(1932)簡短四年的歷史發展為其經緯,娓娓道出劉明鼎充滿傳奇的一生。
在如此真實的史料背景鋪陳下,不禁讓我懷疑歷史上真有劉明鼎其人?之所以如此揣想,因為《荒村》中的許多角色,在歷史上真有其人:比如說大湖事件的羅福興、台灣農組的簡吉、鳳山農組的黃石順、文化協會的青年鄭明祿、辯護士蔡式穀以及二林事件中的李應章醫師等。然而這位投身階級革命的客家子弟劉明鼎,在大風起兮的那個時代裡,又身在何處?我循著李喬小說後註的「荒村之外」來到了大湖戶政事務所,展開我尋找劉明鼎的路程。
劉明鼎三個字,經過已經數位化的電腦戶政查閱系統搜尋後,並無所獲。不過,倒是同樣在日治時期的大湖庄曾經出現一個與劉明鼎生命歷程相近的人 「劉雙鼎」這三個字引起我的注意。劉雙鼎,明治三十九年(1906)十月五日出生於新竹廳苗栗一堡大湖庄五百四十七番地,大正年間經「市街改正」後改為新竹州大湖郡大湖庄大湖三百四十七番地,依當地耆老記憶對照現今的位置,大概在大湖街上臨台三線一帶。父親劉阿慶,母親劉黃氏端妹。劉雙鼎在家中是長男,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劉阿慶有否同小說中的劉阿漢一般,參與諸多抗日事件並被逮捕下獄,史料上並無資料可考。倒是大湖當地的耆老與《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二編》中,關於劉雙鼎的資料描述大約可勾勒出其輪廓來。
昭和四年(1929)十一月十八日,劉雙鼎二十三歲,被推舉為台灣農民組合大湖支部的常任委員長。來自大湖街上的劉雙鼎,受過日本政府初級中學的教育,有著清楚且富批判的邏輯辯證能力。他操著流利的日語與客家話,在許多農民集會的場合裡,深入淺出的分析日人如何透過制度設計,侵占農民土地、剝削農民所得的道理。劉雙鼎清晰的思考能力與口才,立即引起農組幹部注意。很快的他便成為農組在大湖支部的領導人。昭和五年(1930)五月十五日,農民組合在台北州新莊郡決議出新的行動綱領,大家決定擴大農民與資產階級的鬥爭路線,進行組合員的共產主義教育訓練。劉雙鼎出席了這次的會議,並與來自新竹州苗栗街的文協成員郭常見面,年輕的他在聽了郭常對當前台灣社會的現狀分析後,決定接受郭常對農組大湖支部新行動綱領的指導。
郭常是苗栗街的一位仕紳,他毫不吝嗇的變賣家產田地,鼎力支助彼時農民運動。劉雙鼎受到郭常的思想影響及指導,自昭和五年起即在大湖、銅鑼、竹東等地,下鄉蹲點進行各種思想宣達與組織改造的工作。由於劉雙鼎活躍的組織工作,引起日本人的重視。新竹州苗栗郡的大湖警察廳遂於該年年底發給他「就業警告」,要求他到大湖郡下蕃地的中島製材廠工作,以順利掌握其行蹤。昭和六年(1931)二月七、八兩天,劉雙鼎離開大湖深山的中島製材廠,來到台北州建成町的農組台北辦事處,參加北聯擴大委員會。會議結束後,他帶回支持台共的各項決議。
此時的劉雙鼎深知,在殖民的日人與被殖民的台人之間,存在的不只是民族問題而已,更重要的是窮人與富人之間的階級問題。從台北回來大湖的台車上,劉雙鼎已開始在腦海裡構思著如何改造農組大湖支部的計畫,並在經過苗栗時向郭常報告取得支持。昭和六年(1931)二月二十一日,農組大湖支部在成員劉俊木家中達成「訓練革命性農民,作為無產階級同盟軍」的會議共識。同時並以吸收青年為主要目標,展開各種農村組訓的工作。此時,劉雙鼎、林華梅、劉俊木等人分別下到獅潭、卓蘭、南湖一帶的山區去,開始積極進行各項農村青年的組訓工作。
二十五歲的劉雙鼎,生命正燦爛著呢!
他受過初級中學的日式教育,有著一口標準流利的日語與客家話,行動過人、思想敏捷的他,大可在日本政府裡尋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工作,與許多人一樣在日後任官任職的。然,彼時的他卻選擇在窮鄉僻壤的深山叢林裡,披星戴月地為農民權益四處奔走。是什麼樣的信念與動力,驅使他選擇這樣一條道路呢?沒有人能告訴我真正的答案。我走在大湖街上,順著台三線道路從大湖來到獅潭、南湖等地,沿著七十三年前劉雙鼎走過的腳蹤,獨自在心底質問著這般的問題。
昭和六年(1931)五月,劉雙鼎從獅潭、汶水、蕃仔林等地完成初步的組織工作,前往台中農組本部向本部的簡吉等人報告這段日子來的調查結果。就在他完成向台中本部的報告,準備動身回去大湖支部,卻傳來大湖郡警察課的約談通知。劉雙鼎從其父劉阿慶處得知日警正準備逮捕他,並將他送到台東開導所去的消息。於是劉雙鼎遂在簡吉的協助下,進行他的逃亡生涯。劉雙鼎逃亡後的大湖支部,也改由林華梅接替其支部長的位置,繼續進行農民組織工作。五月十九日晚上,劉雙鼎從台中出發,在農組成員陳盛麟、邱天送的護送下,馬不停蹄翻山越嶺的趕著山路。五月二十一日,他們一行人來到了新竹州竹南郡三灣庄的永和山,建立了永和山支部。
永和山地處偏僻,附近住家多是農組忠貞成員,早已是農組本部預選作為幹部組訓的祕密基地。劉雙鼎在永和山內與農民一起勞動、為農民向地主爭取權益,擔負著加強組織內部團結,建立農組基地的責任。而在彼時負責劉雙鼎對外資訊交通的則是郭常。
昭和六年(1931)八月三日,已經改由林華梅擔任支部長的大湖支部,迎接來自苗栗的郭常指導召開委員會,會中決議大湖支部的活動方針及土地爭議指導原則。透過郭常,農組大湖支部與國際各地的共產黨活動逐漸接軌。九月十八日,日本在中國東北爆發了滿州事件。此時郭常與劉雙鼎皆認為,第二次帝國主義戰爭即將在國際間展開,而他們對農民的組訓進度就更顯急迫。
昭和七年(1932)一月二十八日,日本出兵占領上海、吳淞,彼時中國內部卻身陷在蔣介石與毛澤東的國共內戰之中。劉俊木、林華梅等人認為中國與日本交戰時,正是台灣革命的好時機。他們準備趁著日本軍力身陷在中國的彼時,結合台灣共產黨勢力,進行武裝革命一舉推翻日本殖民政權。在郭常的指導下,大湖支部成員遂開始分配大小南勢、上平、社寮角、大湖、卓蘭等地為武裝革命地點,約定時間準備起義。昭和七年(1932)三月六日,武裝革命的消息洩漏出去,日警在台灣全島展開大逮捕。同月十二日天未央,日警便搜查與大湖支部相關的民房,逮捕四十位成員。
然日本政府的心頭大患卻是長期不見蹤跡的劉雙鼎,特務蒐集不到他的活動情報,遭逮捕的農組成員在嚴厲的酷刑拷打下也無人願意供出他的行蹤。日警只獲悉劉雙鼎人在永和山中,然在永和山上的哪裡?無人願說出來。此時大湖郡大湖派出所的鍾日紅警部補,憑著亦為客家人的身分,打扮成一般農民潛入永和山進行偵察工作。來到永和山的鍾日紅,發現當地農民雖對劉雙鼎行蹤三緘其口,卻又在劉雙鼎對農民的照顧上稱讚有加。雖因個人選擇道路不同,鍾日紅仍然能從農民身上強烈感受到劉雙鼎的理想與熱情。九月二十二日,已被鍾日紅掌握行蹤的劉雙鼎,在竹東郡寶山庄新城農民江阿安的住處遭到大批日警圍捕。昭和七年(1932)十月二十一日,劉雙鼎以其二十九歲的青春生命,逝於日警嚴刑拷打的煉獄中。大湖武裝革命事件的相關人員也在昭和八年(1933)的二月到八月間,遭到日本政府起訴判刑二至八年不等。總計該事件被捕者計九十二名,判刑者達二十名,獄中死亡有兩名。曾經轟轟烈烈的台灣農民組合運動,在劉雙鼎被捕身亡後從此走上停擺、瓦解的終結命運。
一九三二年,劉雙鼎以其二十九歲的青春生命,在台灣農民運動史上畫下可歌可泣的句點。二○○三年,當我們在拍攝《寒夜續曲》的同時,走過大湖、竹東、峨眉,來到農民組合、大湖支部、永和山等歷史與戲劇相互交錯的場景中,透過攝影機的螢幕看著劉明鼎、郭秋陽、林華木、劉俊梅等似真又似夢的人物,在同樣的地方說著同樣的話,下鄉工作、組織討論……彷彿透過深遠林子那一端,看到曾經是如此青春洋溢的劉雙鼎、郭常、林華梅、劉俊木一群人,輕輕來到我的面前,與我一起站在螢幕前靜靜凝視著這一刻。
誰說青春已死?青春,他正旺盛著呢!
後記:
劉雙鼎以二十九歲的年紀逝於獄中,從日人登記的戶政資料上來看,直到死前他尚未娶妻。究竟郭常有無一個女兒像《寒夜續曲》劇中的郭芳枝一般,與劉雙鼎成為大時代底下的同志兒女呢?據李喬的說法是沒有的,倒是郭常在獄中死後,郭家從此過著貧困的日子。由於日治時期的左翼色彩,使得反共的國民黨政府來台後,對這些左翼抗日志士遺族的壓迫更甚於日人。郭常的妻子曾因無處謀生到磚場洗磚塊,導致強鹼侵蝕雙手,血流不止。
歷經國民黨政府的二二八清算與白色恐怖清鄉行動,台灣農組的領導人簡吉沒死在日人的煉獄中,卻亡於「祖國」的清算中。而李應章為逃避國民黨政權的清算,於一九五○年遠走中國上海改名李偉光後,終生未歸二林。而劉雙鼎的兄弟姊妹也在白色恐怖期間,紛紛遠走他鄉,離開大湖。
寂寂荒村!留下的只剩耆老們逐漸消褪的記憶與歷史的迷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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