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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竹節的鬼 選摘.上
◎李昂

很快的有一天,人們發現,那未動過的竹堆下,有燒過的金紙的痕跡, 火焚過的紙燼,灰灰的一地,數量想必相當不少。得燒這許多金紙, 一定是「漢藥仔仙」也發現那站在竹堆上的「女人」了。

  那個漢醫,人們稱作「漢藥仔仙」的大夫,是從唐山來,而且是晚近才從唐山來,鹿城人們都知曉。
也因此盛讚他的醫術高明,只有這種從唐山來的漢醫,家中帶來不祕之傳的祖傳祕方,才有如此神奇療效,非本地漢醫可比。
  那漢醫剛來,在鹿城「北頭」離唐山最近的碼頭下船後,尋得一處離水域頗遠的偏僻住處,在此落戶。
時候已過鹿城最興盛的乾嘉年間,島嶼台灣中部最大河流濁水溪,氾濫成災,將其大支流流失於鹿城港口。原可泊巨艦,深港可容一兩百艘船併泊,大船可載重萬餘石、小船亦有千石左右,是為島嶼中部最大良港,終不敵泥砂淤塞,港門砂積,其下有暗礁,港路狹窄迂曲,泊船極為不易。
 「漢藥仔仙」一家大小,便得搭乘行走於唐山與鹿城外港的大型客貨輪,再以小船接駁,才到抵「北頭」碼頭。
 是沿途舟車勞頓,還是另有原因,才讓「漢藥仔仙」被形容為「逃離般」的直奔上岸,往碼頭後方逃竄,連轉頭後望來自的海域都不曾。
 「那漢藥仔仙」一家大小啟人疑竇,先是連同妻小四口人家,攜家帶眷的,卻不見大件行李,只有夫妻兩人各挽著一只包袱,雖然不小,恐怕連一家換洗衣服都不能多帶。
 那「漢藥仔仙」何以明顯的倉皇,將懼怕毫無遮掩的寫在臉面上而至整張臉青損損,究竟為著什麼?
「漢藥仔仙」帶著一家四口,在「北頭」碼頭附近旅店稍略安頓。好似要離那海域愈遙遠愈好,租得一處離港口相當遠、基本上已臨近番人所在山地的小屋,住了下來。
 離島嶼中央崇山峻嶺的三千公尺以上高山,實際上仍有極長距離。只能稱作是海岸沖積地旁的小土丘,人稱的「崙仔」,「漢藥仔仙」簡易掛起「妙手回春」布招,要在此行醫。
 而醫術高超的名聲尚未在鹿城傳開前,一家人靠將竹筒削成筷子貼補家用。善經營的「漢藥仔仙」,還逐漸擴大這削筷子營生,請鄰近婦孺幫工,也有一點規模。
 如若不是發生了那事。
 小具規模的削筷子行當,為了壓低成本,得一次進足相當數量竹子,才好控制產量。所幸「漢藥仔仙」的住處偏僻,門前有大片空地,一大綑一大綑的竹子運來後,堆成小小的竹子山。
 那新砍的竹子翠綠、堅硬,枝枝有丈來長,雖不是碗口大的上好孟宗竹,就算口徑只寸許、竹肉削薄,總也是圓呼呼的竹身,光滑溜溜的竹子。
 圓筒形的竹子,綁成一綑綑,十來枝竹子併鄰,仍是個圓筒狀,滑不溜的。一綑一綑堆成小竹堆,碰著了,還無需太大力,綑綑竹子依序從上到下,唏唏嘩嘩咕嚕咕嚕往下滑。
 因此不曾聽說,有人,能站上這竹子堆的。
 傳言開始即露出蹊蹺:夜裡有人行經,看到有人影,就站在竹堆上。
 什麼能站在這滑不溜丟的竹堆上?
 再傳下去,有人看見這人影,分明是個女的。
 夜裡站在竹堆頂上的「女人」?
 至此千真萬確,也無需再求證什麼了。
 沒有人知道,那「漢藥仔仙」是否察覺家中另有「東西」。這種事,就算發生在人群聚集的市街、巷弄住家,左鄰右舍也不會主動告之。所有人都懼怕,嚷嚷出來,搞不好,那「東西」尋上身來,要擺脫,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會是怕帶來什麼?)
 人們私下紛紛議論,但就算最好事的三姑六婆,都沒人上門點醒。
 很快的,路上行人不僅一入夜即避開此路段,不惜繞道遠行。即便大白天裡,也愈來愈少人取道經此。如為趕路,來到鄰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斜視,快步走過「漢藥仔仙」住的小屋,還不忘朝地上吐口痰,算是消災、避厄、一吐邪穢。
 最後前來做工削竹筷子的婦孺,一個個尋了不同理由,不來了。只剩「漢藥仔仙」一家人,繼續在屋前空地削竹筷。
 很快的有一天,人們發現,那未動過的竹堆下,有燒過的金紙的痕跡,火焚過的紙燼,灰灰的一地,數量想必相當不少。
 得燒這許多金紙,一定是「漢藥仔仙」也發現那站在竹堆上的「女人」了。
 人們紛傳。
 真正鬧成「北頭」地區喧騰的事件,是不管竹堆下一次又一次的燒化大量金紙,顯然並不見效用。鄰近地區人們說,好似得了金紙,那「女人」也愈來愈名正言順,蒙在竹堆上,長住滯留。
 一定就嚇到了孩子,半暝哭鬧,收驚也無用,臉青損損,直瘦下去;要不,雞、鴨、鵝瘟,死了一窩窩;再來夫妻吵架、婆媳不合。
 真個人仰馬翻。(如果因鹿群聚得名的鹿城也產馬。)
 不再只是「漢藥仔仙」一家子的事了,駐守「北頭」地區最大的「吳府三王爺」,被請了出來。
 那「吳府三王爺」廟裡供有三尊神像,穩穩的就坐在面海的廟裡。「北頭」地區的先民,早年在這裡的海邊,撈獲一截像令牌的木頭,漁民不識,將它又丟入水中,直到一次又一次撈起同樣信物,才趕快稟報地方。
 令牌上明書「吳府三王爺」字樣,主廟在唐山泉州惠安,飄洋過海,居然到抵鹿城。「北頭」地區先民,便在尋獲地搭一小廟,暫供此令牌。
 後來由於王爺顯靈現神蹟助居民度過一次重大瘟害,才擴大改建成此大廟。據先民遺言,這吳府三位王爺,原是唐山朝中三大將軍,為奸臣所害慘死,後誤會冰釋追封忠烈,成為功烈神靈,為民祭拜。
 「吳府三王爺」一向以靈聖稱著,眾人來詢「漢藥仔仙」相關事項,乩童立即升壇起乩。然在廟前跳了大半夜,一隻沾牙帶刺的鯊魚劍,打得整個赤裸的背一條條血痕,就快要血肉模糊了,仍不住手,只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斷說:
 冤屈,有冤屈啊!
 就是不說,或說不出冤屈在哪裡。
 不待乩童下了神,人們早將疑懼的目光,投向那「漢藥仔仙」。
 新近才從唐山來,無親無故就這麼帶著妻小,誰知道在唐山有什麼過去?時候已到外侮入侵,唐山紅毛番仔碧眼金毛,怕不占了大半個清朝江山。幸好還有「白蓮教」,一念符,渾身刀槍不入,殺紅毛番神力無邊……
 敢是「漢藥仔仙」在唐山做了什麼事?
 鹿城人對新近來的移民,一直有著疑懼。看!那「漢藥仔仙」的女人,每天一身白衣黑褲,漿得脖子上高高的衣領都好似能站立,走動起來,渾身唏唏嗦嗦活像紙人。要講究、要乾淨,也不是這種方法,何況又不是什麼清秀人家,都還得彎腰削竹筷呢!
 (他們究竟什麼底細?)
 鹿城人對新來的移民,一向視為異物。同樣從福建來、還要嫌新來的人閩南語「有腔」。他們忘了也不過一、兩百年前,他們的先祖,也才從唐山鄰近的地區過海來台。
 「吳府三王爺」透過乩童,直呼冤屈卻不願透露實情,「北頭」的人們更斷定有隱情。自稱看過那站在竹堆上「女人」的人們,齊聚到「漢藥仔仙」家中,聲稱要討個公道。
 來應答的是那一身白衣黑褲漿得筆直、似會站立的「漢藥仔仙」妻子,一頭黑髮在腦後綰了個圓髻,就憑一支髮針,穩穩固定,同樣抿得嚴絲合縫。
 「漢藥仔仙」妻子神色強作鎮定,仍流露驚恐的說:
 來自福建同安,家做漢藥營生,有一回因細故與鄰女吵架,女人間的口角。丈夫正巧路過,看那鄰女實在欺人,上前推了她一把,大腹便便的鄰女一時不穩,跌坐在地,當場血流滿地,動了胎氣是夜難產而亡。
 是一屍二命。 (待續)

中華民國93年2月11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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