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墊底.下
◎張啟疆 圖◎簡漢平
「我只是覺得,背腰下的床墊深不可測,像漸層漸深不知伊於胡底的光譜。」我睜著迷濛睡眼,努力謅出意義不明,充滿文藝氣息的字句:「也像是乘桴浮於海,浮浮晃晃的無邊漂流,你有經驗嗎?小時候深夜高燒,夢見自己在沙漠航行乾渴難耐的那種失重感。」
「哦!你睡的是電動水床喲!我還聽說,這屋子不太乾淨……搞不好,老闆娘是吸血鬼後代——吸精女妖掌門人,不過沒關係,我正準備寫篇〈靈異情欲錄,吸精女房東〉的專題報導,你真的不覺得老闆娘的臀形很美?你不想睡一次看看?」
「一張好床,讓你的身、心、靈得到休憩,還能雕塑你的體形。」不久前為了尋找自己的床,我全神貫注聆聽家具店員的廣告詞。
「真的嗎?身、心和靈,誰的睡眠品質比較好?」我怯怯伸手,輕撫象牙白床單下微微起伏的曲線。
甜美的小姐偏頭一愣,隨即回我微若漣波的曲線上揚:「睡眠品質不好嗎?先生,錯誤睡姿,劣質床墊易使脊椎產生移位、扭曲或變形,使人痠痛不適,進而影響內臟器官,造成肢體功能喪失。」見我點頭如拜神,她順手一指,比了比鄰床「負離子科技床墊」字樣:「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時間在床上……」
沒錯,我的一張床,憩著三種靈魂、三樣人生,甚至更多。負擔她人心事快要不能承受的我,能不能選擇負心逃離,當個情場浪子?當我微瞇著眼想像自己在思夢之席上或趴或坐,仰躺側臥,翻滾浮沉……不意間瞄到價目表,呃,沒錯,我的脊椎、手腳、整副身體都在移位——火速逃離賣場。
「又在發什麼獃,準備發射吧,老闆娘在房裡等你唷!」小王橫在我眼前,前後上下抖了抖腰,吐了吐舌頭,扭開我的門把,臨去前忽然回頭,壓低聲調,表情像正在作法的道士:「小心哪!別忘了我昨晚說的話。」
昨晚?變異空間的轉換點?鴻濛感官的沼澤地?昨晚又是那一晚?連環夢境的其中一環?也是任何一夜?一千零一夜的初夜?那思春的初夜和驚夢的昨晚為什麼如出一輒,卻又虛影重重?不,應該說,昨晚夢境依舊是初夜之夢的翻版,內容幾乎一模一樣:「我」輾轉翻覆在火坑般的大床,情欲難耐,姿態撩人,七手八腳撫摸自身的敏感部位(耳垂、眉心、肩頸、胸腹、趾尖……很奇怪,竟都不是男性自慰的方式。而且,從第一晚開始,那齣私我的春宮像每日不變的連續劇般夜夜播放。)只是,細看之下,夢的核心之內好像藏有幽微難見的「異心」(我只感到一腔子揪緊心瓣的異樣感),或者說,異模異樣:夢的邊陲之外另有一道邊境——隱形的框,模外之模,夢外之夢。那是什麼呢?我悄悄更動了我的夢境?我夢見自己在做夢?有人夢過我的夢?潛入我的夢?窺伺我的心?摔落床下的瞬間,我瞠著錯焦的眼瞳,從床墊下取出已幻化為菊蕊的橘皮,聆聽窸窣迴盪,餘音不散的夢中留言:「你在找花?還是我的心?媽媽說,三顆心的男生,好過三心二意的男人……」
「怎麼還不過來,走不開嗎?」覆壓而來的黑影罩住我的額眉,輕蝶般的骨感指掌在我眼前揮擺,女房東的盈盈笑聲喚回我的魂魄。她的另一隻手,拈花般拎著一盒錄影帶。
「我要給你看的東西。也許你覺得我變態,也許你會比我更關心 影帶裡的內容,你所不知的你的祕密日記。」見我不言不語,她繼續說:「我承認我喜歡你這種男生,但我對你的欲望,不像是一般的男女情欲,不,不像是『我』對你的感覺,我好像不只是我,你也不只是你。」她的目光幽閃,像能量滿溢瀕臨爆滅的星球:「『我』被某種神祕力量驅使,用見不得人的偷拍,撞見同樣身不由己的『你』。『我』只是多種感覺的替身,努力去感應更像虛幻感覺集合體的『你』。你明白我的話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許這卷帶子就是真相大白的答案。也許不是。」
烏雲還是殞星?我凝望逼近眉睫的黑盒子,感到快雪時晴的蒼涼暖意。
女房東轉身,打開電視開關和錄影機電源,回眸一笑,眼角卻泛著晶芒:「想看嗎?想聽聽另一齣與你有關的故事?對,關於愛的故事。你曾說第一次捐心給你的人是位來不及談戀愛就撒手人寰的少女。第二次是位老婦,不見滄桑只想挽留浪漫的女人,而且,天可憐見,在冥冥天意驅使下,你和她曾經同船共渡:搭乘同一班捷運,共赴目的地榮總,她是由兒子推輪椅護送最後一程,你則是新生之旅。只是,你一定聽過這句話,『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冷。深入骨髓的顫慄刺冷。渴望擁抱的冷。環環互擁愈抱愈空的荒涼殘冷。
「我初戀時就在想,同床異夢是什麼滋味?但我知道,你對『異夢』另有體會。對不起,我不是窺淫,是想窺夢。不是勢利眼,而是有雙『視力眼』——從小就能看到怪力亂神、靈異能量。你睡的這張床不完全是新床,小王說對了,是『水床』。一年前,有人睡了第一次,也是她生命的最後一夜。我的女兒,不滿廿歲,戀愛成癡的浪漫女,和我一樣。她還沒有離開,因為她生前最後的心願:好想,好想,再愛一次。可是她說:『我連自己的影子都抱不緊了!』」
緊密纏綿難捨難分時頓失愛意的那種冷。從唇眼相依變為重重壓覆,我的異變的夢,像長埋極地的枯骨又逢驟雪。那一夜我翻落床下,席地難眠。
螢光幕浮現交錯的線條、閃光。夢中女聲在我耳畔撩起悽清的漣漪:「我們的床戀還未散場,怎麼你就要離席了?」
女房東艷冷的紅唇忽然貼著我熱度不消的左耳,像口捕食雄類的籠子:「你知道我姓關,我的女兒小名愛,二十年前失敗的初戀結晶,我曾以為從此不再有情欲。」她摸摸我的臉,又拍拍我的肩,像一陣風般離去:「你看到什麼?你看到我看到的東西嗎?也許是我看不到你看到的?你會留下嗎?」
僵坐床沿,我像行至山巔靜待日出的旅者,覷望遠天迷離。色塊、光條漸漸合成錯錯疊影:方格螢幕裡的長形床墊,一具容顏模糊的女體緊擁著也在擁抱什麼,更難辨的身體、翻雲、覆雨,又似自體纏繞……。我瞪大眼睛,忽感氣血逆湧,心悸不止,幾乎喘不過氣。想起身逃開,卻發覺自己被定咒般動彈不得。
此刻的我身處現實?還是夾陷在更深一層的夢框?(畫面右下角標示著清楚分明的時間:我初來乍到的那一夜。)啊,上床的欲想,一層層靈魂的重量,即使羅漢成疊,神佛滿天,誰來救我?床上之人也彷彿輾轉難眠——床上無人,也無我,「我」化為泥渦向下深陷,變成緹花床墊,不,是心花怒放的床墊獨白:「你的心為什麼設防?你的心房就是我們的新房,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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