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癌末家屬的心聲
文╱陳綠蓉
該不該告訴病患實情？該用什麼心態面對？
如何陪伴病患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都是家屬的難題，
唯有醫病之間建立良好的互動，
才能共同面對。
公公婆婆在過年前相差三天往生，也許是他們相約好了，誰也不要為誰流淚，誰也不要為誰難過。但是對我而言，卻經常是聽歌也想起他們，過節也想起他們，無時無刻滿是苦楚。
令我更痛的是，一家頓失依靠，事情來得太突然。過去我一直像太陽般光輝燦爛，如今總有個難以彌補的缺憾，無法釋懷。原本自己最驕傲的就是父母身體健康，哪知一個腹痛的檢查卻得到公公癌末的消息，這對我們全家真是意外。
但是公公看得開，他總是說：「我活到七十幾的歲數，沒有好擔心的。兒女子孫個個孝順，我已經感到滿足了，最擔心的是你媽媽，這一生這麼依賴我，又沒主張，我看她會比我辛苦啊！」言情之中透露無限傷感，而婆婆總在此時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好幾次回家後，我總是忍不住對先生說：「看到沒？這才是夫妻。」
就在公公開始決定做化療，我們陪著他度過痛苦的療程。而當第一個療程結束時，我們可以感受到公公寧可早早離去，卻不願意再受化療的折磨。就在看報告的前一刻，我刻意提早先到門診，希望醫生能給公公在病情上及心理上多一些鼓勵及支持。哪知卻遇上一個十分自視的醫師，認為我們這些家屬，只會寵病人，為什麼不對病人說實話？為什麼要藉他的嘴去說一些只能安慰病人，對病人沒幫助的話？就這樣我被罵到不行，還被轟出診間。
當下我只能求醫生原諒我，真的只是希望公公還有醫治的勇氣及信心，並不是想隱瞞，只是希望藉由他的專業，畢竟我相信他是醫「生」也醫「死」啊！他的咆哮及怒罵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他之後對公公所謂的「實話實說」更是我們全家都不會原諒的。
公公放棄了化療。他想反正這麼苦也沒進步，反正醫生都不醫了（當時醫生竟要他轉診），所以他轉而聽信民俗療法，吃草藥、住寺廟，想求助於神力。但是這樣的奔波換得的是全家人更多的擔憂及不捨。
明知他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可以相處的日子也有限，可是就這樣萬般的無奈，只能接受南北奔波及一天比一天消瘦的親人，祈禱能遇到貴人相助，祈求能有一位能真正醫治癌末病人心靈的良方。
直到最後總算在一位陳主任的協助下，公公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很有尊嚴的一段路。我也從他的身上學習到真正對生命的尊重及回饋。
在公公最後住進病房的那天晚上，婆婆可能因為數月來的操勞，而我們也因為將心力放在公公身上而疏忽了她。沒想到那晚她竟在講電話時，突然間昏倒，失去了生命徵象。送醫時經急救，仍是呈現重度昏迷。就在公公過世後的第三天，她好像知道自己的伴侶已經先她一步離開，而她也在呼吸器的支持下，決定要平和地和老伴同去，因此用最簡單的方式告訴我們：她也要走了。於是看著她的血壓下降、心跳下降，就這樣我帶著她回到老家，讓她平靜地和公公一起攜手離開人間，留下我們這些對他們思念不已的傻孩子。
在我的心中有著一萬個「如果」和「為什麼」。如果當初醫生願意配合一下家屬會怎樣？如果時間可以重回，我會不會堅持絕不讓公公南下吃草藥？為什麼我有專業卻不堅持？為什麼當家人生病時，身邊忽然間多了那麼多的醫生，可以給建議？我的遺憾也可能是別人曾有的經驗，只希望自己不要做後悔的事，同時還要說出一位癌末家屬的心聲。
（本文作者為創世基金會附設清寒植物人安養院苗栗分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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