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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街車進站
從田納西威廉斯談劇本詮釋

◎郭強生

 由郭強生翻譯、導演的《慾望街車》,嘗試剖析時代裡不堪負荷的柔軟心靈,圖為劇中演員吳淡如、林煒,他們分別飾演白蘭琪與史丹利。
(圖片提供/有戲製作館)

 惑人的舞台聚光燈亮起,更具戲劇性的真實人生同時在幕後上演。此文由近日推出文學劇場作品的郭強生撰寫,自美國寫實主義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傳奇的一生敘起,概觀這位出身南方、以《玻璃動物園》與《慾望街車》等經典作品掀動風潮的創作者,如何以文本中豐富的內蘊與可探討性,成為歷時不朽的大家。

 在文學性戲劇向來匱乏少見的台灣文化環境裡,郭強生此文、此中譯劇作,是對觀眾/讀者的一次具實譯介與推展。
──編按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 1911-1983)在一九四五年以《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在百老匯一炮而紅,當時三十四歲的他在眾人眼中還是一個新人,然而他在此之前已經努力寫作多年,這個來自美國南方聖路易市、本名湯姆的羞赧年輕人,兩年後又推出了《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幾乎石破天驚般立刻征服了世界的劇場。而歷史事實更告訴我們,在二次世界大戰後出現的劇作家群中,沒有哪一位的作品能像威廉斯至今享有不墜的名聲,更遑論持續的影響力與六十年如一日的風靡程度。

田納西威廉斯劇作中的
豐富視角


 劇場風格形式在過去半世紀經過數次革命性的轉變,但不管我們用後設劇場、文本解構角度,還是端出性別、後殖民、身體、慾望種種議題來詮釋田納西威廉斯的幾部經典作品,不但不會因此暴露了劇作家的侷限,反而更讓我們有眼睛一亮的驚喜發現。

 《玻璃動物園》中的回憶手法,那種充滿了符號式趣味的象徵運用;《夏日癡魂》(Suddenly,Last Summer)裡觸及的野蠻與文明、情慾與殖民想像,以及聳人聽聞的腦葉切除手術抹煞記憶,其實是對歷史虛構與意識形態滲透的批判性指涉;《熱屋頂上的貓》(Cat on A Hot Tin Roof)無疑更是明顯的女性主義與同志議題的先驅。儘管田納西威廉斯在一九七○年代因嚴重的酗酒問題,沒能再寫出重量級作品,但是光從過去十二年間,紐約百老匯就十二度推出他早年經典,顯示這些作品無以倫比的魅力。

 這其中更以《慾望街車》在近年掀起一波新的熱潮;在阿莫多瓦的電影《我的母親》中,以戲中戲方式將此劇轉化為敘述符碼;作曲家安得烈普力文(Andre Previn)將此劇首度改寫成為歌劇,一九九八年在舊金山歌劇院上演,成為世界樂壇盛事;奧斯卡影后潔西卡蘭的舞台劇處女秀,便是出飾女主角白蘭琪,隨後再於二度的電視版中擔綱,成為繼費雯麗、女貓王安瑪格麗特後,最讓人記憶深刻的白蘭琪。當年舞台劇首演與電影版的大功臣、金像獎導演伊力卡山在二○○三年過世;因演出史丹利而走紅的馬龍白蘭度,在今年夏天去世時,各媒體皆以重播他在《慾望街車》電影中的精采片段作為哀悼……《慾望街車》奔跑了半個世紀,卻仍然牽動著文學、劇場、電影的每一根神經!

 研究美國文學的人,尤其不能不正視他在美國南方文學上做出的貢獻與影響。因為威廉斯的成就,間接也提拔了五○年代後的南方作家如卡森麥卡勒(Carson McCuller)、楚門卡波提(Truman Capote)等,造成新一波南方文學的文藝復興。近期研究解構理論的學者,更驚訝於威廉斯已經如何自覺性地操弄著虛構與性/別操演。他像是一個鏡面迷宮,不單是創造了像白蘭琪、史丹利、羅拉這些角色,而且藉著他們創造出了一個迷思叫「田納西威廉斯」!

重新吹起的田納西威廉斯風

 田納西威廉斯在一九八三年因點眼藥水時,藥水瓶蓋意外脫落、卡入氣管而過世,戲劇化的謝幕與他的崛起一樣富於傳奇。一九九五年萊爾賴佛瑞奇(Lyle Leverich)出版了田納西威廉斯的傳記第一卷《湯姆》(Tom: The Unknown Tennessee Williams),公認是至今最好的威廉斯傳記考據。

 在田納西威廉斯的遺囑中,劇作家將他身後所有版權收入歸於長年在精神療養院的姐姐羅絲(也就是《玻璃動物園》中羅拉這個角色之所本),作為照顧之用,羅拉死後則移作位於田納西州的司維尼南方大學的戲劇創作研究所基金。威廉斯生前的摯友瑪麗亞聖嘉思特(Maria St. Just)與律師約翰依士曼(John Eastman)則為遺囑監護人。

 瑪麗亞就像許多名人身邊的崇拜者,將這樣的光環無限上綱,對田納西威廉斯的隻字片語都嚴加把關,由她主導的監護期間,想要獲得威廉斯作品的演出版權難於登天,這也部分解釋了為何在瑪麗亞過世後,製作人們都對田納西威廉斯的作品趨之若鶩,彷彿要趕緊彌補之前十多年來對大師的想念。甘迺迪中心在去年更推動整個「田納西威廉斯重探」(Tennessee Williams Explored)戲劇季。

 在這場方興未艾的國際威廉斯懷舊風中,他的作品對台灣的劇場觀眾來說還是新鮮事,未免就有些難辭其咎了。一來也許是因為台灣舞台劇並沒有紮實的從古典到寫實,從文本到表演的脈絡基礎,八○年代小劇場運動興起後,一致地將目光盯緊前衛求變的理念,以致於忽略了向經典請益的重要,尤其像田納西威廉斯這種同時是劇場也是文學的靈魂人物。

 我這次頗費周章首度取得田納西威廉斯作品《慾望街車》的正式中文演出授權,並以全新的中譯版本將這齣戲帶到觀眾面前,也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重新理解威廉斯的機會,再探迷宮。

《慾望街車》
完成了契訶夫的遺憾


 也許許多讀者與劇場人之前不曾注意到,威廉斯在《慾望街車》的場景安排上,為何要內景與外景並置?也許受到電影版本的影響,其中費雯麗深刻地掌握了白蘭琪神經質的一面,讓許多人忽略了這個角色具有的反諷意味。她口口聲聲說女人的魅力一半來自於要懂得故弄玄虛,豈不也是作家威廉斯的某種自白?

 如果我們再仔細推敲整齣戲的結構,它是由喜劇開場,到了第七景才急轉而步入悲劇,威廉斯的幽默感令人想起俄國大劇作家契訶夫,他堅持他的《櫻桃園》是一齣喜劇,威廉斯偉大的成就之一,豈不就是解決了契訶夫在世都無法清楚實現的一種戲劇呈現?

 《慾望街車》的故事其實非常簡單,落魄的南方佳麗離開老家,投奔紐奧良的妹妹,發現妹妹對老家的一切已不再懷念,她對妹婿的粗暴低俗尤其不能忍受,兩人之間心結日深。而這位紅顏已老的佳麗有她自己也無法逃避的寂寞空虛,除了因為家道中落外,也由於年輕時的一段以悲劇收場的婚姻,她隱瞞了許多關於自己的遭遇,把希望寄託在妹婿的一位老友身上,藉婚姻得到安定是她最後的一條路。結果,妹婿挖出了她的過去,毀掉了這唯一的希望,甚至明知她走投無路還將她掃地出門,見她如不死鳥般想留住最後一點殘留的尊嚴,無情的妹婿便用強暴手段徹底摧毀她。女主角被押往精神病院前,臨走時竟行禮如儀,說出了「不管你是誰──在我需要的時候,總有陌生人施捨我溫柔」,似夢幻又刻意地昂然面對自己的毀滅。

搭乘慾望
詰問內心的真實自我


 我們如果回到《慾望街車》初次登上百老匯的劇場,看到觀眾深為這齣戲著迷,甚至在史丹利強暴了白蘭琪時鼓掌叫好,我們是不是會更為田納西威廉斯的寓言所折服?這個世界的確是一步步被暴力所宰制,而大多數人甚至不知作家在批評的就是自己!但是從史丹利最後還要用強暴手段才能安心,不也反映出他內心的不安全感?走投無路的弱女子也可以造成對他的威脅,難道不是因為自知:即便遊戲規則可以改變,他的粗鄙、缺乏教養與文化這個事實卻無法改變?不少的舞台呈現都強調了白蘭琪與史丹利的差異,然而他們的共同點才更是威廉斯對人性洞悉的精華,當史丹利不滿白蘭琪像女皇般做作,他自己不也是個招搖的表演者,跟白蘭琪一樣需要觀眾?

 契訶夫的《櫻桃園》所要處理的也是社會變遷、原本的貴族成了孤兒的失落主題,但《慾望街車》並不同情任一方,白蘭琪被欺凌,但卻沒讓史丹利的羞辱得逞。這本就是一場進步與滅亡的肉搏戰!與威廉斯同時代的劇作家像亞瑟.米勒,他的《推銷員之死》對男主角被資本主義社會剝削深表同情,但是作者卻看不見他自己筆下的女性如何卑微地活在男性的掌控中,相形之下,田納西威廉斯的社會批判性就更高一籌了。

 目睹整個社會的污染、失序、虛假、感到不堪負荷、即將崩潰、或準備要放棄的那些敏感心靈,田納西威廉斯早就告訴我們了:柔軟的人是不適合生存在這個時代的。我們不妨學習田納西威廉斯,以嘲笑的淚水來哀悼。

由郭強生譯自田納西威廉斯經典同名劇作並執導的《慾望街車》,將於二○○五年一月七、八、九日在台北新舞台演出。洽詢電話:0933-854636;或上網:
www.ticket.com.tw。

中華民國93年12月2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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