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夜限定小說募集 揭曉

3600秒的雙人舞
星燈早已亮起，麋鹿在奔跑，她與他，正在時間的途中。
「耶誕夜限定小說募集」徵文活動，已於日前截止，其間稿件如雪花般不斷飄下、降落，都是書寫的興味，極短篇的無限可能。
經本刊審選討論，今刊出四篇各逞故事風貌的入選佳作。
平安夜將臨，在四位文字編舞師的巧思下，男女舞伴目光相接，墊起腳尖，
11時57分，58分，59分，遠方教堂的鐘聲即將響起……　 ──編按

時間限定：平安夜11時至12時
角色限定：１男１女

耶誕彩繪
◎一朗
　她望著玻璃門外的街景，耶誕夜再過二十分鐘就結束了。
　門外裝飾的霓彩燈閃爍得有點可笑，就像她一樣，奮力工作到最後一秒。
　她疲累地用雙手托起臉頰，門外閃過一個黑影，突然間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
　「歡迎光臨。」機械式地，她說。
　眼前的男孩約莫二十出頭，青澀秀氣的臉龐，瞪大眼睛看著她。
　「我想做立體彩繪。」他說。
　她不免震驚了一下，隨即堆滿笑容看著男孩，「好的。」她點著頭，拿起桌上的樣本圖以及價格表，攤開在男孩的面前。
　「立體彩繪指甲兩手要一千五百元，水晶指甲的價錢則是一千八。」 她翻到水晶指甲那面介紹，「依您的造型來配合會更好。」
　她發覺到自己無意中略為提高的聲音，讓她感到有點羞怯。男孩閱讀著說明本，臉龐的弧度漂亮極了！兩道陽剛的眉形讓她無法把男孩的意圖合理化，她覺得有些心動，對她而言，這樣的工作環境要遇到異性已經很難了，何況如此俊美的男人！
　「我要做一手就好。」男孩說。
　她挑起驚訝的眼神望著他，「一手？」
　男孩脫下右手的黑皮手套，放在她面前。「這手。」他定定地看著她。
　她給了他一個了解的笑容，嘴角微揚的弧度將女性的柔美表露無遺。
　「請到裡面。」帶他坐在受付台後的沙龍椅上，她拉起男孩的右手，「你的手有點乾喔。」她說。雖然她並不這麼覺得。事實上，男孩的手柔嫩極了，修長的指頭，平齊的指甲，沒有一點污漬，但她還是得這麼說；這是公司給她的職前教育，待會也許能推銷一套護手課程，她期盼還有機會見到男孩。
　「我想做藍色的。」男孩說。「有亮片的銀藍，加上幾顆水鑽。」
　拿著棒子小心翼翼地磨去指頭上的死皮，她感到心臟跳動聲大得彷彿在拍動周圍的空氣。
　二十八歲的耶誕夜，她期待愛，或許這男孩可能愛異性，即使只有十分之一的機會。
　「小姐，」男孩低沉的嗓音好聽極了！「可以快點嗎？我待會要和朋友倒數。」
　她確定了牆上的時鐘，十一點五十二分，「很趕耶！」她說。她心裡一點都沒把握，停下手中的美甲棒。看著男孩，「光是去角質就要超過十分鐘了。」
　男孩蹙著眉頭，「不去角質來得及嗎？」
　「試試看！」她深吸了一口氣說。事實上，她實在不想失去這個機會，耶誕夜或許可以有點奇蹟。
　她專注地為男孩搽上指甲油，濃濃的味道飄散在她和男孩的指頭之間，她覺得有點頭昏。
　貼上亮片，她看了時鐘，十一點五十八分，她飛快地搽上快乾油，男孩則緊張地看著時間。
　搽上最後的亮光油，十一點五十九分了。
　「別戴上手套！」她跟男孩說，感染似地，她也覺得驚慌。拿起掛在牆上的大衣，她將男孩推出店門外。「快點！」她對奔跑的男孩喊著。
　男孩奔跑的背影真是性感，她回到門內，室內溫暖的空氣混著指甲塗料的厚重氣味，還有男孩體溫所散發出的費洛蒙。
　拿起帳簿，她想起男孩未付的款項，心跳愈來愈大聲了。 ●

瑪莉．克利斯馬司
◎6號卡夫卡
　「我真的不知道嘛！要我說什麼……」
　「你還裝死！」
　瑪莉舉起手中的文件夾，用力地朝克利斯馬司的頭上砸下去。
　「痛死人了。警察打人喔！」
　「閉嘴！再一個小時就是耶誕節了，都是你害我得留在警局加班！」
　「那妳放我走不就得了，都跟妳說了不是我幹的！」
　「放屁！謝金旺家裡一發生竊案，你就在隔街出現，最好是有這麼巧。你可是前科累累的慣竊！」
　瑪莉看著眼前的瘦小青年，五年了，她從菜鳥升到組長；克利斯馬司也從初犯變成慣竊。還記得，她剛到任時抓到的第一個犯人，就是這傢伙。這小子，真是一點都沒有悔改的意思，但說也奇怪，鎮上的人一點都不討厭他，大該是他專偷謝金旺家吧！瑪莉不禁在心底竊笑。
　「冤枉啊！經過他家後巷也有罪喔？瑪莉大姐。」
　「少給我來這套！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敢肯定是你。」
　「我們都這麼熟了，妳還要栽贓在我身上。沒有天理啊！濫用公權啊！」
　看著他嘻皮笑臉地呼天搶地，瑪莉一點都不覺得生氣，反而有些莞爾，都大人了，還是一副小孩子心性。
　「那你倒說說看不是你還會是誰幹的？」
　「我認為是聖誕老人偷的！」
　克利斯馬司站了起來，慎重地發表了他的高見。
　「謝金旺都說了，小偷是個穿紅色衣服的傢伙，妳看！我穿的是黑色毛衣喔！肯定是聖誕老人嘛！他去謝金旺家拿禮物，準備待會拿去送給小朋友。妳也知道……」克利斯馬司往瑪莉耳邊湊過去，「謝金旺為富不仁嘛！」
　瑪莉噗嗤地笑了出來，「真是荒謬的答案，胡說八道！」
　瑪莉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五十分了，她也想做個了結，「不過你說的也有點道理，看來你並不是嫌犯。」
　「大人英明！」
　瑪莉走出警局大門，看來是趕不上同事的聚餐了。
　「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她用手肘頂了一下身旁的克利斯馬司。
　「幹嘛！妳想吃嫩草啊！」
　「吃你的頭！不去就算了！」
　「去！當然去，妳才剛替我洗清冤屈，這攤我請。」
　經過剛剛逮到克利斯馬司的巷子口時，鎮上的大鐘敲了十二下，耶誕正式降臨。瑪莉停下腳步，出神地凝視著路邊的舊衣回收筒。
　「克利斯啊！不把紅色羽絨衣拿回來穿的話，會著涼的。」
　「哎呀！妳還是發現了喔！呵呵！真沒辦法，看來得在牢裡跨年了。話又說回來，妳怎麼發現的？」
　「笨蛋！你又沒看過報案紀錄，怎麼會知道是穿紅色衣服的傢伙幹的？」
　「逮捕我吧！」克利斯垂著頭，緩緩舉起雙手。
　「我下班了！不過，這是給你的處罰！」 她重重地在克利斯頭上敲了一記。
　「爛謊話！現在連小孩子都不相信有聖誕老人了。」 瑪莉摸摸滿臉驚愕的克利斯。
　「不過，我還是相信！」克利斯笑著說。
● 　

老教堂
◎谷雲
　在一個遙遠的小村落中，有一個破舊不堪的老教堂，那裡有一位老神父已經在教堂裡待了將近五十年。
　因為年輕人接連搬到城市裡求職謀生，村子裡只留下逐漸凋零的老人。曾幾何時，這個教區教務繁榮、聚會教友人數盛多而屢被主教稱讚的教堂，現在卻瀕臨教友只剩個位數的危機。漸漸地，三堂彌撒裁減到只剩一堂，也很久沒有人前來辦告解。不過老神父倒是每幾個月就要為一、兩位教友舉行臨終抹油的儀式，祝福這些相識幾十年的信徒，能坦然無懼地回到一生深信不疑的天家。
　教堂的狀況當然也隨之日益困窘，尤其每逢重大節日，要找到輔助聖餐禮儀或是收奉獻的教友，愈發艱難。五十年了呀！老神父憶起剛被派遣到這個小村莊時，他還不滿二十五歲吧？想到家鄉教堂的宏大建築，永遠座無虛席的禮拜堂，神學院裡肅穆的氣氛，見習神父時期一心為上主奉獻的心志，老神父感到五味雜陳。
　他還記得，當初他要出發到異國前，父母親臉上欣慰又不捨的表情，也記得昔日神學院教授的祝福，同窗們喧鬧和敬佩的話語，這一切都與現在似乎毫不相干。
　哎呀，已經九點了呀？若是像他當年剛到這個村子時，青年和小孩的人數都很多，現在大概教堂裡已經沒什麼空位了吧？而外面的聖家塑像也早該在幾星期前就鋪滿穗子，來慶祝小耶穌出生在馬槽的大事。當然，這個塑像早就乏人問津，破損到難以辨識。早幾年，老神父還會去用一些水泥補上一些剝落的部分，也會盡其所能地找些雜草裝飾馬槽，不過自從前年他從樓梯摔下後，他的腰背一直都容易感到痠痛。所以今年的確是一切從簡。
　十點半了，依舊還是沒有人來。老神父自嘲式地笑了笑，仍然盡職地換上已有許多縫補痕跡的祭袍。走到講台前，神父原本想像以往一般開始彌撒儀式，但是想到根本沒有教友來一起紀念這個節日，甚至連風琴手三個月前都過世了呢！
　老神父於是一個人在最靠近講台的一排椅子坐下。
　今天晚上大概不會有人來了吧？看著教堂裡唯一還沒故障的電器──一具老鐘，再一個小時就是子夜了，那麼就一個人體會耶穌的故事也無妨吧！就著教堂裡昏暗的燈光，老神父打開《聖經》的〈福音書〉，從《新約》的〈馬太福音〉開始讀起。讀著讀著，耳背的老神父竟聽到後面有人與他一起誦讀。回頭一看，是剛過世的老風琴手的妹妹，也是一位老姊妹。年輕的時候，她和她姊姊把教區的聖詠團帶領得相當出色，許多村子中不是教友的人也會在主日彌撒時，偷偷站在教堂外聆聽那美妙的詩歌旋律。幾年前她的丈夫過世以後，她們姊妹似乎又恢復未婚前相依為命的歲月。
　原本老神父想和老姊妹舉行聖餐，也算是象徵性地慶祝耶誕節。轉個念頭，這樣的平靜似乎也頗具另一種滋味；於是老神父繼續帶著老姊妹讀《聖經》，只是讀完一段便會講述些道理給老姊妹聽，老姐妹也會很真心地回應「阿門」來表示她的同意。
　老鐘「噹噹」地連續響了十二下，剛好念到〈馬太福音〉二十八章，耶穌復活了，吩咐門徒去傳福音的段落。老神父眨了眨略為痠疼的雙眼，對老姊妹說：「姊妹呀，我們的救主在兩千多年前，就在這樣的時刻誕生了呀！我們一起來感謝上主吧！」
　老神父這次卻沒聽到回應的「阿門」聲，再次回頭一看，老姊妹不知何時已安詳地閉上雙眼了。 　●

督導手記
◎陳文忠
　確認門牌後我敲了門，叩叩叩。十一點整，沒早到也沒遲到。門開了，她穿著睡衣。
　「晚安。」我說。就算是客戶穿巫婆裝來應門的，我也遇過。「請問，您是不是叫了消夜？」
　「但是天都亮了呢，」她咯咯笑，「貴公司規定很嚴喔，還得先確認口令。」
　「保障員工也保障客戶，」公司這麼說，「說實話我也覺得麻煩，好像阿兵哥站夜哨。」
　三十分鐘後，工作結束了。她躺在床上陶陶然，閉著眼睛喘氣，窗外樓下傳來輕快的音樂〈聖誕老人進城來〉。耶誕夜和陌生女人做愛，說出去大概羨煞很多男人。如果是豔遇當然不錯，如果是不得不做的工作就無樂趣可言了。我只想趕快回家好好睡一覺。
　簡單淋浴之後出了浴室，她已經挽起了頭髮坐在床頭，看著我說：「芥末口味冰淇淋，你吃過嗎？」
　我也看著她，緩慢接口：「大蒜口味的我吃過。我正好有一些。你要嗎？」
　「來一打吧。」說完了口令，她微笑望著我，「吃了一驚吧。」
　「確實。」
　「只是例行評量，不用緊張。」
　「拜託，今天是假日。」
　「我也想放假。」她說，「你還單身吧？我有先生有小孩了喔。要不是念在加班費雙倍……」
　我沒說話。她從抽屜拿出督導專用的考核表，印有公司浮水印標章。
　「恭喜你，沒有一級缺失。」
　「也就是說我沒被解雇，」我背誦著一級缺失，「謀殺客戶，謾罵客戶，順手牽羊，拍照勒索──」
　「二級缺失兩個，」她打斷我，「第一，去盥洗前忘了告知客戶──沒冤枉你吧？」
　我搖搖頭。
　「第二，身上有菸味。路上抽了菸？」
　「那是因為，嗯，提早十五分鐘到了，」我試著解釋，「在公園等著等著有點冷……」
　「藉口。」她打斷我，「怕冷可以到便利商店看雜誌。」
　她說的沒錯。
　「三級缺失還不少。襯衫鈕扣多扣一顆。手指甲太長抓痛了我。腳指甲縫細有污垢。陰毛沒刮乾淨。敲門三下對了，力道太大也太急促。最後，別對客戶批評公司。有抱怨向內部反應。」
　我安靜聆聽，什麼也沒說。
　「公司不是吹毛求疵喔。品質好，費用拉高，你的收入也跟著增加。」她說，「也許你不知道，現在市場不景氣，競爭很激烈。」
　我點點頭：「我會改進。」
　「督導報告書過兩天會寄給你。」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我穿好了衣服，退出房間，像個太監恭敬告退皇太后。她還赤裸著身，繼續坐在床上寫她的報告。
　十二點整，街上比一個小時前更冷。一對情侶摟著走過，抒情哼著〈白色耶誕〉，大概正要去旅館開房間。我打電話回公司。
　「二、三級缺失有幾個，不重要，後天到公司再說。」明年不賺這種加班費了，「一級缺失一個：她沒付錢，私吞公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