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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真實的硬筆
在中國,殉道者丁作明事件. 下
◎陳桂棣、春桃 圖◎蘇意傑
同樣也是農民的聯防隊員王進軍,為什麼對自己的農民弟兄做如此兇殘的事情?一個符合邏輯的解釋只能是,人從爬行動物進化到今天,雖然創造出了最輝煌的科學技術和最燦爛的現代文明,但人性中那些最原始、最殘暴的劣根性,仍會在有些人身上以「返祖」的現象出現,這說明人性進化的緩慢。此時的王進軍,就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變成了發洩野性的異類。
據說,這已不是王進軍第一次獸性發作了,自從來到紀王場鄉派出所,幹上了治安「聯防隊員」,打人就成為他日常的工作。沒誰提醒過他不可以這樣做,倒是因為他敢於下手,而受到派出所領導的重用。
今天,他手中的桑樹棍不久就打裂了,又很快打斷了,但他仍然不罷休,抬起腳將丁作明跺倒,隨後改用電警棒,猛擊丁作明的雙腿,逼著丁作明跪到地上去。
就在丁作明已無招架能力,王進軍也打累了的時候,紀洪禮的獸性也開始發作了,摸起一根半截扁擔撲了上去。他同樣發瘋地朝丁作明的腰部、臀部一陣猛抽。
這樣沒過多久,丁作明就不再呻吟了,他對眼前的這一切顯然感到了震驚,也感到了恐懼。他分明已經看出,他只要不鬆口,眼前的這幾個傢伙是會把他往死裡整的。可是,他依然沒有打算要向誰低頭,更不可能認輸。只見他瞪大了眼睛,無比憤怒地喊道:
「我告村鄉幹部加重農民負擔,違背黨的政策,竟遭這樣毒打,我不怕!就是你們把我打死,我也不服;變成鬼,我也還是要告!連你們一起告!」
紀洪禮看到丁作明血紅的眼睛,揮起的半截扁擔嚇得掉到了地上。
王進軍看紀洪禮手軟了,歇斯底里地訓斥道:「你他媽的孬種,幹嘛要怕他?這是他嘴硬的地方嗎?」
於是紀洪禮拾起一根棍又兇狠地撲上去。趙金喜索性找來一塊骯髒的手巾,將丁作明的嘴巴塞了起來。
就這樣,王進軍、趙金喜、紀洪禮,三個喪失人性的治安聯防隊員,在丁作明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的狀況下,又輪番毒打了二十多分鐘。直到驚動了因病在家休息的派出所指導員趙西印,發生在紀王場鄉派出所的這場暴行才算收場。
●
當清帳小組中的村民在派出所找到丁作明時,丁作明已是奄奄一息。他們有的趴在丁作明身上痛哭不起,知道丁作明是因為替大夥說了話才遭此毒手的;有的忙到丁家去報信;有的就指著派出所的警員發洩著憤懣:「你們公安不辦案,社會治安好一半!」
丁作明七十歲的父親丁繼營跌跌撞撞奔進派出所,看到兒子臉色慘白,豆大的虛汗順著兩頰往下滾,嘴唇顫抖著也不喊聲「疼」,一下就跪倒在兒子跟前。
就在這時,彭志中回到了所裡,他是來看丁作明是否服帖了。丁繼營聽說彭志中就是所裡的領導,又聽說兒子是不願為副村長丁言樂付二百多塊錢的「醫藥費」才被打成這個樣子的,就苦苦哀求彭志中:「我向丁言樂賠禮,丁言樂的醫藥費我認了,明天把錢湊齊交給你,請你放了我的兒子吧!」
彭志中也沒想到聯防隊員這次下手這樣狠,丁作明被打得這麼慘,見丁繼營正好向他求情,也就勢揮揮手,巴不得趕快將丁作明抬走。不過他依然沒有忘了自己曾經做出過的處理決定:「我把話說清,明天一定得把要付的醫藥費送到派出所!」
丁繼營和查帳小組的村民一道,急急忙忙把丁作明送往鄉醫院治療,後因丁作明腹部疼痛得厲害,鄉醫院的醫生不知所措,只得連夜將他轉往利辛縣醫院進行搶救。
第二天上午八時,丁作明被確診為脾破裂大出血,醫院給丁作明緊急輸血,然而,回天乏術,一切都太晚了。
丁作明終於在搶救他的縣醫院的手術台上停止了呼吸。
老父丁繼營聽說兒子已死在手術台上,不禁哭得死去活來。他拍打著牆壁痛不欲生:「兒啊,你咋這麼傻呀,你有理他們有權,你胳膊咋就想扭過大腿呢?」
丁作明的愛人祝多芬更是難以接受這個殘醋的事實,早哭成了淚人。她一邊哭,一邊喊:「作明呀,他們把你往死裡打,你咋就不認那二百塊錢呢!錢比命還貴嗎?你這樣撒手去了,撇下兩個渾身是病的老人,三個這麼小的孩子,大的剛六歲,小的才兩週,往後的日子叫我咋過呀?」
守在邊上的查帳小組的村民,好言相勸丁繼營和祝多芬不要太傷心,勸著勸著,忍不住也是淚流滿面,悲痛地喊道:「作明呀作明,平日你那麼聰明,昨天為啥就那麼糊塗?他們這樣毒打你,你咋就不叫喊一聲呢?」
丁作明帶頭向縣裡反映農民負擔在派出所被人活活打死,這消息猶如青天霹靂,讓紀王場鄉的父老鄉親感到怵目驚心!
路營村村民憤怒了。憤怒的烈焰燒去了他們平日謹小慎微、設置在心頭之上的籬,一個個無所顧忌地走出了家門,擁到丁言樂農舍的前面,要丁言樂和他老婆滾出來。但是,直到這時,人們才知道,丁言樂聽到風聲,一家老小早逃出了路營村,此時已是人去屋空。
從那以後,直到我們走進路營村,八年過去了,路營村的村民再沒見到過丁言樂一家人。有人說他們去了上海或是南京,有的說他們去了海南或是深圳,總之,背井離鄉,在外靠打工謀生。原本是路營村跺地地也會晃三晃的副村長,從此成了浪跡天涯、四處漂泊的可悲遊子。
●二○○一年早春二月,我們走進了丁作明的家。我們發現,一個六口之家,因為喪失了丁作明這個主要勞力,有如大廈折樑,當地政府雖然為這個不幸的家庭免徵了農業稅,可是生活卻依然過得十分艱難。我們注意到,大門上貼著的,分明不是紅紙寫就的對聯,那對聯慘白中透著淺紫,可以看出,他們至今沒有從巨大的悲痛中走出來。
老父丁繼營因體弱多病,已蒼老得無縛雞之力,回想起當年的情景,依然老淚縱橫。他拿出過去的「判決書」和地區法院開出的收據告訴我們,白紙黑字的「判決書」上判決的附帶民事賠償,至今沒有兌現,他們多次找過阜陽地區法院執行庭,並在幾近一貧如洗的窘境中,交納了對他們不啻於天文數字的執行費,但時隔七年,當時判決的賠償款,至今杳無音信。
丁作明母親丁路氏現癱瘓在床,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苦不堪言。丁作明愛人祝多芳在一次外出拉化肥時摔斷了右臂,基本上不能再幹重活。三個孩子被學校照顧可以免繳學雜費用,但十四歲的丁豔和十二歲的丁衛,還是中途輟了學,不得不在家幫助媽媽做些力所能及的農活,過早挑起生活的擔子。
離開路營村時,我們去了一趟丁作明的墓地。陰陽相隔的現實,使我們無法和他進行對話,但我們還是默默地祈禱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丁作明以他年輕生命的隕落,之後雖輾轉震驚了中央,從而使得中國九億農民終於有了呵護自己的尚方寶劍。
本來,我們以為他是第一個殉道者,也應該是最後一個。然而,接下去,當我們走近固鎮縣唐南鄉張橋村小張莊時,才知道,丁作明的悲劇並沒結束。它不但依然在延續,發生在小張莊的血光之災,其性質之惡劣,更加令人怵目驚心;場面之血腥,以至讓人無法相信。它發生在「丁作明事件」後的第五年,並且,是在中央已經三令五申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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