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婆
◎何致和

　阿巴婆的歲數很大，大到當年年紀還小的我們沒辦法用數字估算，只覺得她就像從古時候走出來的人物。

　 長大後回想推算，她還真的是出生在民國誕生以前的年代。印象中她好像是客家人，腦後總是梳著一球圓滾滾像銀色菠蘿麵包的髮髻，身穿鬆垮垮的藍色衣褲，皺紋密布的臉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黑斑。每當獨居在巷裡的她拄著枴杖，緩慢吃力地走過曲折蜿蜒的小巷來到我家門前時，我母親總會很客氣地用家鄉話喊她一聲：「阿巴婆。」

　那時我家這條巷子可說是省籍雜燴之地，來自中國各處的人和閩、客、原住民混居在一條狹窄的巷弄內。為了方便溝通，巷裡的人彼此都以綽號相稱，而且由這些綽號一聽就知道那個人的身家背景。例如「阿餅叔」是賣蔥油餅的，「芭樂姨」是賣水果的，「黑點」是臉上有顆大黑痣的。至於我母親，那些本省鄰居都用台語叫她「阿兵嫂」，因為她嫁給了隨部隊來台的父親。本來我們應該住在眷村的，但父親擔心原籍新竹的母親在台北人生地疏，才選擇住進這條有幾戶客家人的巷子與他們對門而居，好讓母親有同鄉作伴。

　阿巴婆雖然和母親同鄉，我們卻一直搞不懂她這個綽號是怎麼來的。

　每當母親喊她「阿巴婆」的時候，聽在我們這群不懂客家話的小鬼耳裡，聲音就像「啞巴跛」。這讓我們覺得有趣極了，而且很快就產生了聯想——阿巴婆從來不跟我們說話，而她和母親說的話我們又聽不懂，讓我們覺得她和啞巴沒兩樣；至於「跛」這個字更不用說了，拄著枴杖的她，走起路來永遠是一跛一跛的樣子。「啞巴跛」這個綽號完全貼合了這位老婆婆的形象。

　於是，我便模仿母親的發音，每當阿巴婆走出來的時候，我和對門、斜對門鄰居家的幾個小孩，總是跟在她身後鬼叫著：「啞巴……跛、啞巴……跛。」奇怪的是，她從來不生氣，甚至還常常對我們露出和善的笑容。

　這是年幼的一段舊事，和許多事情一樣很快就被新鮮的事物取代，漸漸沉積在記憶之海的最深處。阿巴婆後來是搬走了？還是老死了？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很快就學會了九九乘法表，學會了計算時間，並且從此被時間的兩條牛鞭驅趕著前進。我和眾人一起列隊一級級跨上求學、當兵、就業、結婚的人生階梯，也和兄弟姐妹一樣搬離了老家那條巷子，只偶爾在假日空閒時回去探望在那兒住了快五十年而堅持不肯搬家的父母。

　那天，我和妻回去的時間早了些，看見家門口有三五個幼稚園年齡的陌生孩童占據了我幼時玩耍的巷弄，玩著三十年前我們所玩過的遊戲。當母親打開大門迎接我們進屋時，那幾個孩童一看見她出現在門口，便大聲朝她喊著：「阿巴婆！」

　我怔了一下，腦海中立即浮現多年前那個拄著枴杖、老態龍鍾的老婆婆身影，同時也登時明白，阿巴婆的名字可能不是阿巴婆。「阿巴婆」這三個字似乎另有別的含意。

　「阿巴婆是客家話，意思是伯婆——伯公的老婆。」母親大概發覺我臉上詫異的表情，便這麼解釋。「這幾個小鬼都是你小時候玩伴的孩子，因為我年紀比他們的婆婆大，所以才叫我阿巴婆啦。」

　說完，患有關節炎的母親一跛一跛地進屋去了。

　我看看母親的背影，又看看巷裡的那些孩子，在門口愣了好久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