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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真實的硬筆
在中國,殉道者丁作明事件.中
◎陳桂棣、春桃 圖◎蘇意傑
這年二月十一日,農曆正月二十,下午三時許,村民徐賽俊、丁大剛二人在暖洋洋的冬日下「下六周」。「下六周」是淮北大平原上的農民創造出來的一種「土圍棋」。他們正廝殺得昏天黑地,因為丁作明在一邊觀看,路過此地的路營行政村副村長丁言樂,也趁機湊了上來。丁言樂已知道丁作明向縣裡反映了他和負責計畫生育的妻子貪污提留款和計畫生育罰款的事,早已忌恨在心,就故意找著碴兒,同丁作明發生口角。
丁言樂對著徐賽俊和丁大剛威脅道:「你們這可是賭博呀,我可以把你們抓起來!」他這麼說,卻盯著丁作明看。
丁作明不免奇怪:「他們這是在玩遊戲,又不犯啥法;就是犯了法,抓人也應該是派出所的事。」
丁言樂兇狠地說:「那不一定!」
丁作明最聽不得這種口氣,更看不慣一當上幹部就變臉的這種人。不過,他意識到,來者不善,顯見是在藉故尋釁了,就沒再吭聲。
誰知,丁言樂得寸進尺,開始用肩去撞丁作明。邊撞邊嚷,耍起了無賴:「怎麼,你想打人?我給你打!我給你打!」
丁作明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也想不到身為副村長的丁言樂,竟會如此下作,他連連後退。
丁言樂卻步步緊逼,愈撞愈猛,已是窮兇極惡。
丁作明無奈,只好躲開。就在丁作明閃身離開的當兒,丁言樂兇狠地撞過來,撞了個空,由於整個身體失控,一頭跌進旁邊的莊稼地裡,跌了個嘴啃泥。
丁言樂這下子終於找到了可以「理直氣壯」地進行報復的理由了。
丁作明早料到被他揭發到的這些人都並非凡角,會想方設法伺機報復的,只是覺得丁言樂這樣做是在耍下三濫,太沒水平,就一句話也沒說地回家了。
在遠離現代文明的路營村,「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別拿村長不當幹部」這句話絕不是玩笑,別說鄉裡了,丁作明敢把村幹部告到縣裡去,那就是「找死」。丁言樂本就懷恨在心,這又跌了個嘴啃泥,等於火上加了油。為擴大事態,他便以「被丁作明打傷」為幌子,一個下午先後六次找上門,要打丁作明。丁作明愛人祝多芳雖然不了解情況,也只得一再賠禮道歉,但丁言樂並不罷休。
不久,丁言樂的兒子丁傑,手裡握著把菜刀,在門外大喊大叫,嚷著要丁作明「滾出來」。
當晚,村民們都勸丁作明趕快離開路營村,出去躲一躲。開始,丁作明死活不願意,覺得村幹部欺人太甚,幹嘛要躲?後來考慮到,縣領導已經支持他們清查村裡帳目的要求了,查清村幹部貪污錢財的事,看來只是個時間問題,不能因小失大,擾亂了縣裡的計畫。再說,丁言樂們怕的就是你躲,這些人巴不得鬧得雞飛狗跳,天下大亂,這樣才可以趁機將水攪渾,最後攪得是非不清。於是,丁作明當天夜裡忍氣吞聲離開了路營村。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丁言樂果然帶著全家人兇神惡煞般地再次找上門來,要同丁作明大鬧一場。
祝多芳小心地說:「丁作明不在家。」
丁言樂哪裡肯信,闖進屋裡,叫全家人仔細查找,不見丁作明的人影兒,就又氣又惱地說:「我昨天被丁作明打傷了,需要住院治療!」
這時,路營村的支部書記董應福出面了。他協同丁言樂妻子孫亞珍一道,將丁言樂安排進了鄉醫院。隨後,孫亞珍又以分管計畫生育的身分,向鄉長康子昌、鄉黨委副書記任開才遞上了頭天晚上寫好的揭發材料,聲稱「丁言樂因計畫生育工作抓得認真,得罪了丁作明,被丁作明攔路毆打致傷」,要求對丁作明作出嚴肅處理。
康子昌和任開才,對孫亞珍告發丁作明的事實真偽根本沒有興趣去了解,而是幸災樂禍。因為這時縣委辦公室的通知已經到了紀王場,縣委的指示十分明確,要求紀王場鄉黨委和鄉政府盡快安排有上訪代表參加的清帳小組,對路營行政村幹部的帳目進行全面清查。上訪的人員是哪些人,康、任二人毋須去了解,他們知道帶頭鬧事的人就是丁作明。
把屬下的問題告到上頭去,這是康子昌和任開才都無法接受的;何況他們也猜得出,丁作明這次到縣委是連他們的問題也「捎帶」了的。顯然這是在損害紀王場鄉的對外形象,詆毀紀王場鄉黨委及政府的聲譽。這是絕不允許的,也是他們難以容忍的。
所以,康子昌和任開才在接到孫亞珍的揭發材料後,當即就指示鄉派出所對丁作明的問題進行嚴肅處理。
紀王場鄉派出所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已經不再是公安機關遵照憲法和法律規定保護人民、打擊敵人的派出機構,完全淪為鄉鎮領導幹部們的「御用工具」,因此,在接到鄉長和黨委副書記的指示後,不問青紅皂白,就發出傳票,傳丁作明立刻來派出所。
躲在外面的丁作明,聽說派出所在找他,甚是奇怪,他想一定是丁言樂夫妻二人給他捺了「壞藥」。不過,他並沒把這事想得很複雜,他認為只要自己沒幹犯法的事,任誰誣告栽贓都沒用,事實總歸是事實。
丁作明坦坦蕩蕩地走進了派出所。
可以想像得到,他走進派出所大門的步子是充滿著自信的。因為正是這天上午,縣委要求組建的清帳小組不僅正式成立,而且已經開始工作,他相信,要不了多久,村幹部的經濟問題便會查個水落石出。
來到派出所,丁作明很快就發現,這個世界一切都顛倒了,「指鹿為馬」並非只是寫在《史記》中的一個故事,把鹿硬說成馬也絕非宦官趙高才有的惡行。
這以後發生的事情,公開的傳媒至今沒有作過任何披露,所幸的是,偵破此案以後,有關方面曾整理出一份內部的文字材料,在這次調查中,我們見到了這份充滿血淚與恐怖的「報告」。
派出所副所長彭志中見到丁作明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為什麼打丁言樂?」
丁作明解釋說:「我沒打,我從沒打過誰。」
彭志中仍然還是那句話,只是語氣變得更加嚴厲了。
丁作明再次申辯:「我從沒打過誰,你們可以到村裡去調查。」
這時,彭志中不耐煩地問:「你沒打丁言樂,丁言樂的老婆為啥把你告到鄉裡?」
丁作明覺得毋須回答,這話彭志中應該去問丁言樂。
「說!」彭副所長已經沒有耐心了,他厲聲喝道。
「你們這麼肯定說我打了丁言樂,有證據嗎?」丁作明忍無可忍地說,「如果那天在場的村民,哪怕是個小孩,只要有人證明我打了丁言樂,我願承擔一切責任。」
彭志中根本不聽丁作明的申辯,他提出了兩點處理意見:
「一,你丁作明付給丁言樂二百八十元五角的醫藥費;二,在紀王場逢集時,你丁作明用架子車把丁言樂從醫院拉回家。」
這種顛倒是非、充滿欺辱敲詐的處理意見,丁作明當然不可能接受,他當即反對道:「我沒打丁言樂,丁言樂不可能傷在哪;他為啥住院,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彭志中一拍桌子說:「難道我的話就不算數?我現在問你,我的裁決已經下了,你出不出錢?」
丁作明平日留心過一些法律方面的知識,於是說道:「我沒有打丁言樂,你下了這樣的裁定,我可以上訴。」
彭志中終於被激怒了。他指著丁作明大聲喊道:「我現在就可以把你關起來,你信不信?」
丁作明依然毫不示弱,說道:「即便按照你剛才的處理意見,我也搆不上是『刑事犯罪』;就是你對我『刑事拘留』,也應該在二十四小時內說清楚拘留我的原因。」
彭志中說:「那好,我告訴你,我可以關你二十三個半小時,放出去後你要是還不給錢,我再關你二十三個半小時,直到你出錢為止!」他喊來治安聯防隊員祝傳濟、紀洪禮和趙金喜,命令三人立即把丁作明關進派出所非法設立的「留置室」。所以說它「非法」,是因為國家公安部和安徽省公安廳,都分別於一九八九年和一九九二年兩次發文嚴令各派出所不得設立羈押場所。
丁作明被押進黑屋後,他大聲責問彭志中:「我沒犯法,你為什麼關我?」
彭志中指著丁作明對祝、紀、趙三人說:「這孩子這麼興,馬上給他加加溫!」
說罷,彭志中就避開了。
丁作明當然聽不懂由彭志中嘴裡說出來的這些所內平日的慣用語,三位治安聯防隊員卻是心知肚明。說丁作明「興」,是指他「不服氣」;所謂「加加溫」,就是要給丁作明一點顏色看,可以施以體罰、毆打,必要時,甚至可以採取一切手段,總之,要到被處理者招供認帳為止。
祝傳濟礙於曾是丁作明的中學同學,又是近莊鄰居,不便當面下毒手,很快也就藉故避開了。不過,一向善於察言觀色、領會領導意圖,又深得彭志中歡心的祝傳濟,知道丁作明是個寧折不彎、認死理的人,同時也看出「拿下」或「拿不下」丁作明非同小可,他離開之前特地把紀洪禮和趙金喜喊出門外,交代二人不妨給丁作明「拉拉馬步」。
祝傳濟提到「拉拉馬步」四個字時,語調是十分平靜的,但在紀洪禮和趙金喜二人聽來,還是從這看似平靜的語調中感到了一種殺氣。因為這是紀王場鄉派出所最殘酷的一種刑罰了。
祝傳濟望著紀、趙二人回到黑屋,依然不大放心,就又到後院治安隊宿舍向王進軍傳達彭志中的指令,要他也馬上趕過去,務必將丁作明「拿下」。
紀洪禮、趙金喜按照彭志中和祝傳濟的授意,把丁作明從「留置室」押至值班室,讓丁作明拉馬步,丁作明不依,就衝上去連推帶搡,逼著丁作明就範。丁作明雖說在學校讀了十二年書,卻也不是文弱書生,畢竟是在大田裡耕耙耬褥磨練過來的,累得紀洪禮和趙金喜上氣不接下氣,硬是無法將丁作明制服。
這時王進軍手拎一根桑樹棍進了門。
紀洪禮和趙金喜見王進軍拎著傢伙前來增援,就謊稱丁作明動手打了他們。王進軍一聽,指著丁作明厲聲喝道:「在這裡嘴硬沒你好果子吃!」說著就要丁作明拉馬步,丁作明依然執意不從。
王進軍嘴裡不乾不淨罵了一句,操起桑樹棍劈頭蓋臉就掄過來。丁作明左閃右躲,結果臂上、腰上連遭猛擊,每中一棍,都痛得他脫口喊出聲,但他就是不依從。
丁作明不拉馬步,王進軍就一下比一下更兇狠地掄著手裡的桑樹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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