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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小說主題創作展  夏日旅館8之1 ◎張系國
夏.旅人.詩歌舞

今日起,逢週一、二,本刊將陸續推出張系國、平路、駱以軍、黎紫書、林宜澐、鄭栗兒、郭強生與盧郁佳八位小說名家的「夏日旅館」主題創作,在八家風格殊異的旅館裡,窺探一幕幕情調曖昧奇詭的景象,嗅聞盛夏誘人的濃郁氣味。           ──編按

 黑綢,最最美麗的黑綢,像黑夜般遮天蓋地,無光卻黑得發亮,似乎只有這樣矛盾的形容詞才能夠說明黑綢的本質。衣曉東疼愛撫摸細膩的綢布,拿著剪刀遲遲捨不得下手。要保留原樣還是剪裁成為服裝?這麼大一塊黑綢剪了實在可惜,就留著吧。留下來雖然沒有什麼用處,也許有一天可以當作誰家的壁飾,或者摺疊成誰的長袍。
 「為什麼不剪?」父親怒斥道:「一塊料子不剪開,就像一顆麥子不種在地裡不會發芽結實,一定要剪開才有用處。」
 「剪開太可惜,」衣曉東說:「我總覺得剪開它就喪失了完整,才真正會變成沒有用的東西。」
 「胡說八道!」父親奪過黑綢,一面剪一面說:「一塊料子有用或無用,往往和你想像的不一樣。沒剪開的料子似乎內在和外表完全一樣,其實不一樣。你記住了,沒有什麼東西內在和外表完全一樣的,你懂不懂?」
 衣曉東想從父親手裡搶回那塊黑綢,父親卻不讓他。他奪得急了,父親一用力把黑綢撕成兩塊,扔向空中。說也奇怪,兩塊黑綢又合成一體,變成遮天蓋地的黑夜,不僅天地一片黑暗,似乎連空氣也消失了。他感到無法呼吸,倒在地上,只聽見父親的聲音在黑暗裡迴響:
 「沒有什麼東西內在和外表完全一樣的,懂不懂?」
 「沒有什麼東西內在和外表完全一樣的……」
 「懂不懂?懂不……」
 每次夢到這裡,衣曉東就清醒過來,但即使醒了他仍然感覺喘不過氣,彷彿手腳都被捆綁住,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他就這樣被綁在床上,不曉得經過多久,才逐漸清醒過來。他究竟身在何處?是在台北的家?門窗的形狀不像是台北家裡。是上海的公寓?也不太像。他從模糊的意識出發,一步步推論,逐漸明白這是旅館房間。究竟是什麼地方的旅館?他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衣曉東想了許久,終於想起自己是來參加大學同學會,那麼應該身在美國加州了?
 「不錯,是在加州的聖荷西城。」衣曉東對自己說,逐漸恢復自信。「我知道從何處來,將到何處去。」
 彷彿解除了魔法師的咒語,衣曉東的手腳突然都能夠動彈了。他從床上爬起來,做了一會柔軟體操,再做五百次甩手運動,身體慢慢恢復靈活。淋浴後,衣曉東決定出去散步。步出旅館,清晨的冷空氣立刻令他精神一振。殘月依稀可辨,旅館的庭園裡還空無一人,樹上的鳥雀已經開始吵鬧。衣曉東想起爵士歌手凱絲媽媽的歌:
星光燦爛的夜,
晚風微語我愛你;
鳥兒在無花果樹上歌唱;
你夢中或許有我……
 凱絲媽媽歌喉甜美,命運卻不佳,三十二歲就在夢中去世,這首動人的歌曲永為歌迷懷念。衣曉東在腦海中哼了數遍,自然而然唱出聲來。有人在身後說:
 「唱得很好聽。這樹果真是無花果樹麼?」
 衣曉東一驚,這聲音他化成灰也記得,隨口應道:「看那枝椏的形狀,是無花果樹沒錯。妳起得真早。」
 「你起得更早。」她說:「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晚上。妳呢?」
 「也是昨天晚上。我就住在不遠的一個小城,下班後開車過來不過兩個多小時。你們遠道來的人才辛苦了。」
 衣曉東回過頭,上下打量辛琪。老同學重逢,最怕的就是這一刻,但是辛琪完全沒有令他失望。她把頭髮紮上去,穿夾克長褲,依然英氣逼人。他如釋重負說:「這麼多年,妳簡直一點都沒有變。」
 「你也沒變。」辛琪朗爽笑道:「瞧我們,說些什麼?都老了,再說怎麼好聽的話也不過騙騙自己。三十年沒變,可能嗎?」
 「我倒不是講客套話,妳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連身材都是老樣子。看我這鮪魚肚子,太慚愧了。」
 「男人中年以後胖一點沒關係,乾瘦反而顯得蒼老。」辛琪說:「前一陣在舊金山見到治國。他來美國治病,路都快走不動了,而且手一直發抖,顯得好老。不知道這次他會不會來?」
 衣曉東看辛琪的表情,明白她真不知道,說:「治國回台灣沒有多久就走了。他和唱歌的凱絲媽媽一樣,在睡夢中去世,走得瀟灑。」
 辛琪嘆口氣,說:「你呢?都還好吧?」
 「也說不上,」衣曉東說:「混碗飯吃就是了。可是做得很累、很疲倦。我這次來,除了參加同學會,就是想說服兒子回去。」
 「要兒子繼承衣缽?」辛琪輕笑道:「有沒有跟他談過?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他肯跟你做?人家都說台灣一片亂象,你太太會答應嗎?」
 衣曉東正想告訴辛琪他已經再度離婚,一大堆同學從旅館裡出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辛琪也被幾個女同學拉走。衣曉東有點遺憾,暗自慶幸至少先和辛琪單獨說了幾句話。
 這是他期待了很久的事,不料今早竟有這個機會,而且比他想像還要自然。辛琪甚至問起他的太太,可惜他沒有機會回答。
 離婚和任何事情一樣,第一次最難,一旦有了經驗就順理成章。年輕時聽到同學或朋友離婚都會奔走相告,好像出了什麼天大的事。到了這個年紀,這些事都不再令他們吃驚,甚至聽到誰死了也只會淡淡的「噢」一聲,好像誰搶先一步出國留學,有些詫異但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衣曉東記得剛畢業的時候,也有人辦過同學會。但是那時大家還年輕,好強的彼此還要競爭一番,比事業比成就,太累人,同學會辦了兩次就沒有下文。現在都到了退休的年紀,突然大家對同學會又熱中起來,不同的是,這回沒有什麼可爭的了,無論董事長、公務員、大富翁或小工友,都和顏悅色歡聚一堂。衣曉東很喜歡參加這樣的同學會,尤其是因為有機會再度見到他仰慕的辛琪。
 辛琪大二才轉學到商學院,和系上的同學並不頂熟,主辦人蔡家正連她是否會參加同學會的重聚活動都弄不清楚。但如果她不來,重聚活動肯定會減色不少。辛琪是有魅力的人,女人因為她的男子氣慨喜歡她,男人因為她的女性特質喜歡她。H大喜歡她的人真不少,還不包括像衣曉東這樣暗戀了她一輩子的人。
 雖然昨晚早到的同學已經有一次非正式的聚會,正式的活動算是今天開始。蔡家正選擇這家旅館的確費了一番苦心。旅館雖然在城裡,可是後面山坡蜿蜒的小路一直連通到當地的公園。早餐後蔡家正宣布,喜歡運動的同學可以三兩人去散步,不愛動的人便留在旅館的交誼廳聊天。同學會本來的目的就是談心,讓三十年前的舊時情誼恢復如初,所以大家都選擇在交誼廳聊天。不僅是同學,還有同來的眷屬,居然有四十來人,團團坐了兩三圈。
 因為包括眷屬,有的從台灣來、有的住在當地,大家並不是頂熟,開始時氣氛有點尷尬。好在衣曉東早有準備,立刻拿出他從上海帶來的綢巾,每位女士送一條,讓大家自己挑選顏色和花樣,果然氣氛立刻活絡起來。衣曉東去上廁所時,蔡家正也在小解,對他擠擠眼說:
 「曉東,多謝。沒你這位大老闆支持,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什麼話。」衣曉東說:「菜包,等會要出去吃,還是在旅館吃自助餐?」
 「中午在旅館。每頓都在旅館吃,大家恐怕吃膩了。這附近有家中餐館,所以晚上會出去吃,換換口味。」蔡家正湊過來低聲說:「沒有想到辛琪會來,聽說她也離婚了。」
 「真的?」
 「記不記得她才轉到我們系上,就有一位國貿系的女同學因為迷戀她鬧自殺退學?男生和女生都為她鬧過自殺的校園名人,辛琪大概是唯一的一位。」蔡家正拍他一下說:「我知道你從前很喜歡她,現在機會到了。」
 衣曉東苦笑道:「我算什麼?一個小市儈,人家看不上眼的。」
 「別這麼說,見面就是有緣。」
 衣曉東雖然感謝蔡家正好意提醒他,可他並沒有什麼奢望。他自知不是蔡家正口中的大老闆。衣曉東從事成衣業算是繼承父業,但是始終缺乏真正的興趣。這幾年隨波逐流到中國發展,在上海混得並不太成功。可是在別人眼裡,衣曉東或許仍然是成功的。多少台商去中國,有幾人真正賺到錢?還要打落門牙和血吞強裝笑臉。至少衣曉東還能見人就送綢巾,這就是成功。
 送綢巾可真有效,中午到旅館的餐廳用餐時,大家都笑臉對衣曉東打招呼,他卻撿個空隙坐到辛琪旁邊。因為是自助餐,他自己覺得很自然不露痕跡,辛琪反而側身對他說:「你是不是總是這樣?」
 「對不起,」衣曉東忙道歉說:「我看到妳旁邊剛好有個空位。有別人坐這裡嗎?」
 「我不是指這個。」辛琪笑道:「我說,你是不是總是見人就送綢巾?」
 「只送給有緣人。自己工廠出的,質料還不錯。妳選了什麼顏色?」
 辛琪給他看,她選了塊黑色的綢巾。衣曉東讚道:「好眼力。我也最喜歡黑色。」
 辛琪對餐桌周圍的眾人說:「坐了一上午,都坐累了,要不要到公園去散步?」
 衣曉東連忙響應。等到他們從餐館出來,衣曉東發覺只剩下他倆。雖然是夏日正午,天氣居然並不太熱。衣曉東說:「加州就是天氣實在舒適。要是在台灣或上海,這時候散步準會滿身大汗。」
 「我沒去過上海,」辛琪說:「傍晚在上海外灘散步,應該情調不壞吧?」
 「要看是跟誰散步。」衣曉東說:「妳住在加州這麼久,沒有想到過應該動一動?」
 「就像你講的,加州天氣太舒適,我懶得動了。」辛琪說:「早上你說,做得很累很疲倦,我頗有同感。遇到假日,我有時整天躺在床上不想起床。」
 衣曉東假裝扮個怪臉說:「別人一定不敢相信,辛琪也會很累很疲倦。但是我明白妳的感覺。」
 「我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麼,等到知道已經太遲。比如在游泳池裡,你把耳朵放入水中的位置不對時,水底下的聲音模模糊糊,什麼也聽不到。可是有時耳朵的位置放對了,水底下的聲音突然聽得清清楚楚。那時你會奇怪,怎麼從前完全沒聽見。」
 「我也是一樣。」衣曉東說:「我是個無家園的成衣推銷商,經年累月東奔西走,我停不下來。在台北和上海我都有公寓房子,但是搞不清楚什麼是家。」
 「所以我喜歡開燈睡覺,這樣至少房間裡面暖和而光明。再打開窗子,讓夜晚的涼風吹進屋裡,這時就會珍惜這個家,哪怕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知道。」衣曉東笑道:「以前我睡覺從不開窗,後來認識了妳,向妳學習,才打開窗子。但是基本上我還是個念舊的人。每次從上海回到台北,就到巷子口的小吃店吃碗魯肉飯和魚丸湯。小吃店播放的是我所熟悉的老歌,這時我就有終於回到家的感覺。但是為什麼我感覺到的現在是別人的過去,那麼現在是否根本不存在,或只是我的記憶的重現?」
 他們走出樹林,來到一片空曠草地,前面有個人工鑿成的小湖。辛琪轉身問他:「你只有一個小孩?」
 「對。」衣曉東抓住機會,趕快說:「結婚兩次,我只有這個寶貝兒子。他很聰明,又極能幹,比我強多了。他是我兩次婚姻最大的收穫。」
 「那你很福氣。我什麼都沒有。」辛琪微嘆道:「不過這樣也好,了無牽掛。」
 衣曉東沒想到辛琪會說出這樣消極的話,驚訝不已。她不再說什麼,他擔心說錯話,兩人一路沉默走回旅館。猜謎遊戲剛好開始,在蔡家正催促下,辛琪出了個謎題:詩歌舞。
 「詩歌舞,很浪漫的謎語。」蔡家正說:「打什麼?」
 「花草樹木名。」
 大家都猜不出來,辛琪說:
「曉東你猜。」
 「我不知道。」衣曉東說:「或許是鳳凰木?」
 「有點接近,但還是答錯了。」辛琪說:「謎底是無花果樹。詩歌舞是香港一條路的名稱。路名本來是無花果樹,英文是sycamore。當初翻譯的人照廣東話的發音直接音譯,就念成詩歌舞。從此香港就有了這麼浪漫的路名,但是很少人知道它的來由。」
 「詩歌舞,真太棒了。」蔡家正說:「沒有想到老廣還這麼浪漫。」
 「誰說廣東人不浪漫?」辛琪說:「革命十次還不死心,這就是浪漫。全世界都忘記天安門事件,只有香港人還每年舉行燭光晚會紀念,這就是浪漫。」
 當她言詞尖銳向人挑戰時,辛琪就回復到從前的辛琪,但這只是短短的一剎那,然後神光頓斂。晚上回到房間,衣曉東不斷回味辛琪的話。他幾次想撥電話給辛琪,幾次又都忍住了。沒有用處的,他反覆對自己說,黃昏之戀雖美,可是我不再是從前的我,她也不再是從前的她,我們都變了。
 他想對她說:辛琪,最愛狗的人喪犬後不願養狗,最愛音樂的人失掉原版唱片後不敢聽音樂,為什麼?因為不忍心再度面對未來分離的悲哀或樂聲終止時的寂寞。但是最愛妳的人也會不敢愛嗎?還是愛的本質就包含分離的悲哀,所以最愛妳的人早已洞悉悲愁的滋味?難道最愛人的神也會不敢愛人,還是神的本性和人完全不同?而我又算什麼呢?或許妳還有部分是從前的妳,但我已滿身銅臭不堪聞問。
 第二天一大早衣曉東收拾簡單的行囊,繼續他永無休止的推銷商旅程,出租汽車早已在旅館門口等候。他在櫃 留了張便條給蔡家正,又想寫幾句話給辛琪,但不知道該寫什麼。躊躇間,出租汽車司機走進旅館來催促,他遂打消了這個念頭。     ●

中華民國93年8月9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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