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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四十週年感言
■王美琇
颱風天,我窩在家裡重讀彭明敏教授的回憶錄「自由的滋味」,時光把我拉回久遠以前的年代。在時光隧道裡來回穿梭,時而仰天長歎、時而低頭沉思,心裡真是百味雜陳。有位朋友說,身為台灣人,一定要讀的其中一本書,就是「自由的滋味」。我深有同感。
前幾天,立法院正好通過了兩個讓我瞠目結舌的法案:一個是「立委減半與單一選區兩票制」、一個是國親版的「三一九真相調查委員會條例」。前者的立委自宮案令人不可置信,後者的超級大違憲法案更令人目瞪口呆。這是發生在二○○四年的台灣。立法院像極了菜市場的叫賣喊價。將立法院比喻成菜市場,實在有點侮辱了我很喜歡的傳統菜市場。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感,讓我關掉電視、丟開報紙,重新鑽入久遠久遠以前的年代。
在二○○四裡回望一九六四,我在找尋什麼?在高消費的資本主義社會裡,在高度操作的現實政治裡,我似乎在找尋一個「國家」,找尋先人的血跡與足跡,為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重新掌握手心的溫暖,我必須找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彭明敏,這個名字,放在二○○四的台灣,可能只是一個令人尊敬的前輩。大家在庸冗煩膩的政治紛爭裡,經常忘了他的存在。但是,如果將這個名字重新放在一九六○年左右的時空,彭明敏可是蔣家政權下一個不可多得的頂尖台灣人學者。蔣介石政權利用他的國際知名度與專業,請他出任駐聯合國大會中國代表團的顧問、「國家科學發展委員會」的「國家講座」教授,也推薦他成為十大傑出青年。在那樣的時空環境,在那樣的威權統治下,一個台灣人能夠受到國民黨如此禮遇,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但是,彭明敏畢竟是台灣人菁英中的菁英。他在台灣大學講授國際公法的過程中,自己的內在良知不斷受到挑戰,他也愈來愈清楚台灣人的處境與國家的困境。如果,彭明敏昧著良心接受國民黨的高官俸祿,他的人生將從此平步青雲。但是他始終做不到。所謂「性格決定命運」,在他身上表露無遺。愈來愈多的學生、知識份子與政界人士紛紛找上他,請益討論台灣前途的種種問題,直到謝聰敏與魏廷朝兩人認真的與他多次討論起台灣的困境與出路。一九六四年初,他們終於計畫發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
一九六四年九月二十日,原本即將印刷發行一萬份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就在印刷廠走漏消息與旅館中人出賣的情況下,彭明敏一行三人在旅館被警總逮捕入獄。那是中秋節的晚上。月亮渾圓明亮,可是彭明敏與謝聰敏、魏廷朝三個人的命運卻從此悽慘黯淡。皎潔的月光,映照著人類的幸福,也映照著人類的苦難。
在二○○四年重讀一九六四年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每一個字,依然重重的撞擊我的心靈。「一個堅強的運動,正在台灣急速地展開著。這是島上一千兩百萬人民不願受中共統治,不甘心被蔣介石毀滅的自救運動。我們要迎上人民覺醒的世界潮流,摧毀蔣介石的非法政權,為建設民主自由、合理繁榮的社會而團結奮鬥。我們深信,參加這個堅強的運動,使這個崇高的理想早日實現,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權利,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這是自救宣言的前言,鏗鏘有力、撼動人心。
自救宣言中所敘述的事實,後來都證明是鐵一般的歷史事實,字字都指向蔣家政權的要害核心;句句皆拆穿國民黨醜陋不堪的謊言。他們以瞞天蓋地的謊言和白色恐怖,統治台灣人民以及跟隨他們來台的大陸人長達四十年。如果,當年這份自救宣言可以印刷發行出去,也許台灣的歷史將從此改寫。
一九六四年發表的「台灣人民自救宣言」中的目標主張:「建立新國家、制定新憲法、重新加入聯合國」,放在二○○四年的現代時空,依然有效。依然是我們尚未實現的目標。從一九六四到二○○四,整整四十年。這段期間,數以千計的台灣人被關被殺;總刑期長達千年以上的牢獄之災,摧毀了無數的家庭與心靈。整整四十年過去了。兩代人、三代人的台灣菁英與人民,仍然為著同一個目標繼續匍匐前進。請你告訴我:這究竟是台灣人的幸福還是悲哀?
十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究竟,我活在哪個年代?」十年後,這句話依然時常浮現在我的腦海。有時候,我無法釋懷,在犧牲了如此難以計數的台灣人生命之後,換來的民主自由的品質,竟是如此低俗與敗壞,我們該如何面對這些為民主付出青春付出生命的先賢先烈?我也無法理解,當我們了解台灣悲慘的歷史,當我們讀過「自由的滋味」以及無數歷史傳記中那種個人的痛、時代的痛,你如何能夠去支持全身沾滿血腥、自始至今從未向台灣人民道歉的「中國國民黨」?
我更無法明瞭,為什麼二○○四年的台灣,依然國不像國,公民不像公民?一個標榜個人自由不容侵犯的時代,為什麼國家的尊嚴可以如此容忍,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扭曲與踐踏?我們現在是一個國家嗎?一個國家的正式名稱需要有七八種之多?「Chinese Taipei 」像一個國家的名字嗎?一個自稱為現代化民主國家的台灣「公民」,為什麼有著錯亂不堪的國家認同?一個標榜追求公平正義的社會,為什麼歷史真相始終曖昧不明?為什麼正義不需要平反?為什麼是非真偽可以用美麗的詞藻顛倒錯置?
活在二○○四的台灣,我有種窒息的感覺。
在二○○四裡回望一九六四,有一種悲涼從背脊升起。閉上雙眼,緩緩握緊雙手。我知道,我必須重新感受手心的溫暖;我也知道,我必須從歷史中重新找到力量。我深信,歷史終究會給我力量,前輩的血跡也會撐起我柔弱的身軀,告訴我,繼續匍匐前進的方向。
(作者王美琇╱彭明敏文教基金會董事、台灣北社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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