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要聞
|
|
|
|
|
|
|
|
|
|
|
|
|
|
社會•體育
|
|
|
|
|
|
|
|
|
|
財經新聞
|
|
|
|
|
|
影視娛樂
|
|
|
|
|
|
生活藝文
|
|
|
|
|
|
|
|
|
|
|
|
|
|
|
|
|
|
自由評論
|
|
|
|
|
|
|
|
|
|
服務專區
|
|
|
|
|
|
|
|
| 名家小說主題創作展 8之7
女巫
◎郭強生 圖◎唐壽南
壞女巫只是想取回姐妹的遺物。好女巫只是想做好人。
桃樂蒂只是想回家,既帶不走錫人的心、稻草人的智慧,也帶不走獅子的勇氣。
李想要的太多。
幫我上去看看人多不多,好不好?」李說。
他沒辦法正眼瞧小珊,拿了眉筆的手像執著手術刀,正瞄準了左眼的下眼眶。從鏡裡的反照中,李的表情像死人,受驚嚇過度而暴斃的那種,眼球上翻,嘴角微張下垂,整張臉僵著。每次他在畫眼線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她自己從不畫眼線,年過三十以後才剛學著上眼影,覺得做女人真麻煩。
「你要喝什麼嗎?」她走到樓梯口回頭問。沒有反應。李正描到一半,猛一看像是在割自己的眼球。停了數秒才聽見一聲:「嗯哼。」
迎面而來是那個菲律賓人(艾瑞克?派崔克?)一個已完工的成品,想必扮的是惠妮休絲頓。小珊讓路給對方先過,換來一聲沾了蜜的:「Thank
you, darling.」那身行頭!亮片周身大放異彩,小珊感覺煙火在身邊炸放,目不暇給,活色生香。李的《綠野仙蹤》陶樂蒂,紅白格蓬蓬布裙配兩條小辮子,相形太不專業。
小珊上了一樓,立刻被人海包圍,英語廣東話泰語韓文塞得像交通顛峰,想擠近吧台簡直無望。
●
這次回紐約是跟德昌一道,他正好要來出差,前一天已經先回台北,一到家就來了電話:「週末呢!晚上要去哪?」她只說和李有約。德昌喔了一聲,接不下話。小珊不怪他。依他從小一板一眼的家教,能接受她有「那樣的」朋友已算是夠體貼。
和李一道晚餐那天,德昌一度問起來李現在在哪兒工作。李一定以為德昌在揶揄他,殊不知她從頭都沒跟德昌提過;她說不出口。他對她義正辭嚴的那套性別論述和酷兒革命那一刻完全派不上用場。李的自尊心受了傷。「我在,嗯,一家廣告公司。」他說。
「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的公司呢?喔,中國人的,那還是回台灣比較好,小珊,妳說是吧?不過你在這裡會比較自在,我想。對不起,我的意思是——小珊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點李先生你千萬不要誤會……」
沒人注意德昌在說些什麼。她和李用叉子一小口一小口挑著盤裡的義大利千層麵,他們一直都會點相同的菜。但是有些事情,她知道,之後再也不會一樣了。
飯後李陪他們走回旅館。萊辛頓大道上的「W」威士忌飯店,大門口開門的服務生個個長得像電影明星。她自己從未被人視為美女,但是她從紐約這些貌可傾城的男性服務生身上悟出了些什麼。知道自己美麗也許是一種不幸。當太多美麗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美麗便變質成為另一種東西。一種焦慮;一種疾病。帶著殘忍以及自殘的一種勾引,像等著被啟動的病毒。
李連在這裡開門都不夠格!她對自己突然閃過的這個念頭感到震驚。當年他們都才大學畢業,在同一家唱片公司當宣傳的時候,李的濃眉大眼與修長的身材幾乎讓她嫉妒,經過之處必留痕跡——他是誰?問號連連尾隨,連公司派給李的大牌歌手不時都反過來討好,愈是想迴避招惹的目光愈是不能。那時候公司上下都在傳言,內情只有她知,李總是當她做知己慇慇傾吐,說到大牌要與他分手時痛哭流涕。幾個月後李便辭職去了紐約。
同樣是二十五歲的那年,李卻已經歷並且嘗試了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才知道自己愛著李,愛他給予的特殊溫柔。
現在的李有種憔悴。不是老,就是一種無光澤的清秀,彷彿打了稿卻忘了上色的畫像。德昌先上樓去了,他們在飯店大廳道晚安,牽牽掛掛,要分不分。也許他在等著自己提議請他酒吧坐坐,小珊暗想。她卻賭氣似地始終不說。李終於忍無可忍,開始在她面前肆無忌憚瀏覽起那些男服務生。
「我和他年底結婚。」本想回去之後鄭重寫一封信給李,結果最後還是當面說了。「你會來參加婚禮嗎?」
李瞄了她一眼:「你們住這麼豪華的飯店,公司出錢嗎?」
●
她空著手回到地下室。「比昨天人還多。」她說。
「那就好。」李似乎也忘了飲料的事:「七月的時候多慘啊!人全都到Fire Island去了。連Gay Parade週末也沒幾個人。九四年的時候好熱鬧,記得不?妳第一次來紐約的時候,那時還有Wigstock……一年不如一年了。」
李拍拍手撣掉殘留的粉,對著鏡又撥了撥劉海。桌上放了一隻黑色玩具狗,李抓起抱在懷裡,站起身擺個姿勢,桃樂蒂與Toto於焉完工。我想我們不是在堪薩斯了,多多。小珊幫忙加上旁白,《綠野仙蹤》中的經典台詞。
「投降吧,桃樂蒂!」李裝起壞女巫的尖笑,扎開十指朝小珊做施咒狀。
那年夏季的Wigstock。李的室友們都是台灣來的,愛玩會鬧,起鬨要參與盛會,一方面替她接風,也幫拿到學位就要回國的阿文送行。紐約最大的扮裝舞會哪,從未下過海的他們忙了整整一星期。阿文亂裹了一身假髮義乳,黏上金閃閃的假睫毛,說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李走的是誇張戲劇化路線,擔心萬一亂真壞了名聲。這是藝術與變裝癖的差別,他說,最後扮成了科學怪人的新娘。
我也要扮麼?小珊猶豫著。幾個大男生七嘴八舌替她出主意:楊貴妃?哎老美哪知道那是誰?那梅惠絲好了?說得出的全是豐胸厚臀。她看著他們在她身邊追著打著,窗口插的彩虹旗在夏日的藍天下飄,那時的她連男朋友都還沒交過,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智慧嗎?勇氣嗎?還是更有能力去愛的一顆心?
她想到了有錫人、獅子、稻草人為伴的桃樂蒂,原來那是為她這樣的女子而寫的童話。打起辮子,穿上了紅白格蓬蓬布裙,學著電影裡大家手勾手,一步一蹦在黃磚路上的畫面,她在他們的簇擁下浩浩蕩蕩上了地下鐵。
(我想我們不是在紐約了我們的紐約是熱鬧無憂的不是像現在你白天在中餐館接外賣電話週末穿上桃樂蒂的道具服裝在酒吧裡娛樂一屋子等著待會兒一夜情的白種男人賺取門票抽成好付房租的紐約)
沒有翡翠城。沒有大法師。壞女巫們正在飲酒作樂。李別的不扮偏偏要挑《綠野仙蹤》的桃樂蒂!小珊氣他怎麼可以這樣背叛她。
李上場的時候到了。沒有興奮或期待,他拿張面紙吐掉口香糖,叫小珊到前台去看表演。
她低頭望見李的腳,白色短襪外面套上紅亮片高跟鞋。故事終了,桃樂蒂併起腳,紅寶石鞋鞋跟敲三下便回到了她的堪薩斯。
小珊下意識合攏自己的腳跟。
●
「今天我們要好好的玩!」
主持人一襲黑色雪舫,曲線畢露的低胸晚禮服,美豔之至,除了一開口那酒精泡過的破啞嗓子。「喜歡我嗎?」女丑與維納斯的混種,全場沒兩下就被逗笑了:「我美不美?」眾人紛紛鼓掌。「有沒有人想帶我回家?在場有沒有睡過女人的?……喔寶貝,你是婆,請把手放下。喔那位,你是嗎?叫什麼名字?……迪克!?對不起,德瑞克!女人有那麼好嗎?我有妳女朋友沒有的喲——」
口哨聲四起,叫德瑞克的男子說他不想知道。主持人朝他吐舌頭,黏了血紅長指甲的手順勢胸口一抓:「大奶奶!我說的是我有大奶奶,你想到哪裡去了?……咦?我又看到妳了。寶貝,妳昨天也在不是嗎?妳是faghag嗎?——」
聚光燈切過一顆顆腦袋,凍結在小珊無言訕笑的臉上。「不是?妳確定?妳最好的朋友不是gay?妳畢業舞會不是跟gay去的?也是他教妳化妝的對不對?」全場哄笑。
(我為什麼在這裡我怎會在這裡)
客人全向前台擠了,吧台此時空出了容身之處。赤著上身的酒保有張不茍言笑的臉,在這個不論老少美醜,皆把媚笑當化妝品抹的奇景中,這個年輕的東方酒保突然令小珊覺得可親。
「我朋友待會兒上台表演。」她看著酒保熟練地把一杯cosmopolitan倒進三角杯裡,恰恰好的份量滴至全滿。「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你知道《綠野仙蹤》裡的桃樂蒂吧?以前我覺得他像錫人,我就像桃樂蒂。」
(但是有好久一段時間我忘了誰借走了我的紅寶石鞋原來是在他手上是他穿走了我的紅寶石鞋)
自嘲一笑。「壞女巫究竟為什麼想要搶走桃樂蒂的紅寶石鞋?你記得故事的細節嗎?……」酒保並無反應。「對啦!紅寶石鞋本來是壞女巫姐姐的,桃樂蒂家的老屋從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不小心就砸死了壞女巫的姐姐。他們怎麼可以就拿走人家的鞋子呢?也許好女巫並不那麼善良,你有想過嗎?她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桃樂蒂,紅寶石鞋有魔法可以送她回家?她只是利用桃樂蒂去殺壞女巫嗎?童話的世界比真實人生還要黑暗,是這樣嗎……」
一直沉默的酒保終於狐疑地抬起頭。「這杯店裡請客,」他說,像下令似地。
●
李在門口找到了正在抽菸的小珊。看見他瘦伶伶地朝她走來的身影,小珊摔掉還剩半支的菸頭,任那最後一點火星在人行道上自滅,一絲餘息欷噓。「明天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嘿,不必為我擔心好不好?妳只是台灣住久了,不習慣這兒的一種過日子的方式。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四平八穩的生活……要回旅館了嗎?」
不用送了,她想說。她希望他能讓她一個人走。
李把唇貼近她的耳畔,彷彿又回到從前,每當他有祕密要分享:「我——可不可以跟你借房間?兩個小時就好。」
「什麼?」
「他連續三個禮拜來看我的表演了——我,我們沒有地方……他有老婆的……」
如此理所當然地索取別人的成全?她抬起頭來,看見那個叫德瑞克的男子正站在酒吧門口,朝他們這個方向張望。她的反應先是啼笑皆非,但迅速被一種不潔的悲哀所充滿:「你怎麼開得了口?你為什麼認為我會答應?」
「只是一個簡單的要求,不好就算了。妳不必教訓我!」李的表情驟變,厭煩地推開對方:「是妳自己心裡有鬼!」
「你沒有羞恥心我們還有!你說要活在一個沒有異樣眼光的地方,但是現在除了別人的異樣眼光你還有什麼?」
「我的人生是隨妳的心情被拿來審判的嗎?妳單身沒人要的時候,來紐約在我那裡住了一個月,我有說一句話嗎?」李的冷言冷語比咆哮更令她無措:「也許有人今天晚上終於愛上了我,妳關心嗎?昨天今天妳根本沒在台下,我一直想好好表演給妳看的妳知不知道?可是妳當作是個屁!現在妳以我為恥了?因為妳嫁了一個電腦工程師?」
彩虹的那一端,一桶意外潑翻的水,讓遇水則溶的壞女巫不能超生。她突然亦感到一種被溶蝕的痛。也好,她想。她就自由了。
「我是為妳才扮桃樂蒂的。以為妳會懂……Fuck you!」嫌惡地,李轉身往酒吧大門去。小珊知道,在他心裡她登時不過是個無知的、甚至無情的女人。
●
壞女巫只是想取回姐妹的遺物。好女巫只是想做好人。桃樂蒂只是想回家,既帶不走錫人的心、稻草人的智慧,也帶不走獅子的勇氣。李想要的太多。
回到旅館後,她總覺得有些不安,撥了一夜李的號碼,留了話也沒下文,她以為李在躲著她。回到台北她不停再試,那端空響了一個月,然後成了電信公司的錄音,一遍遍同樣的答案,這是空號。
她的一念之間。拒絕李究竟是羞恥抑或不甘作祟,她無法分清。如果能改寫,故事將是巧笑著走進飯店大廳的李,步入她的套房,在她的眠床上變換著各種姿勢,或許還會而發出哀號般的歡愉呻吟。至少之後她不會不知李的下落。
氣憤開始轉為擔憂。李的無故消失令她瀕臨瘋狂。李的失蹤與她的拒絕也許相關,也許巧合。沒有李台灣家人的電話,種種假設無以查證。
好不容易輾轉查出那間酒吧的電話,只剩下這個可循的線索了。紐約午夜的嬉鬧高潮,接電話的人頂著嘈雜的背景,告訴小珊沒聽過李這個名字。當然李不會用本名;但是他又取了什麼藝名呢?那有沒有一個扮桃樂蒂的變裝秀表演者?她急急追問。
對方要她別掛斷。
多麼愚蠢!所有這些無謂的自責!她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直到一個興高采烈但陌生聲音傳來:「哈囉?This is Tommy!」
她一時還會不過意來:李在哪裡?一道白光自腦裡閃過。李出事了,錫人說。是那個叫德瑞克的男子!稻草人接著附和。一夜情後的失蹤人口!獅子的聲音在發抖。他的紅寶石鞋那晚在妳手上……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辯解還是懺悔,電話卻已自手中滑落。
驚慌中抬頭,李一身全白的窈窕身影,正笑盈盈地拈著仙棒站在面前。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