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人與事 ◎洪致文
台灣鐵道最初的食堂車

豪華的元祖食堂車，已經在時代的洪流中消逝；
但是殘存的黑白照片，卻仍停格在那個曾有的時光中，
等待另一種的文學邂逅重回現場……

台灣最初之一等附食堂車落成時的一等客室內部。（洪致文翻攝自《台灣鐵道》雜誌第二期，台灣鐵道協會出版，1912年）

　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台灣，儘管台日人民間有著許多感人的私人情誼，但是大環境的統治結構中，日本人與台民間的階級概念仍然充斥在社會的許多角落。台灣縱貫鐵道上奔馳的急行列車，大概可以說是這樣的階級概念中，上流社會與一般台民最靠近地一起在相同脈動中前進的媒介。日本東京大學藤井省三教授在《台灣文學這一百年》一書中，很技巧地引用台灣作家龍瑛宗的小說《邂逅》，從急行列車台灣人搭乘的三等車與日本人搭乘的一等或二等車，勾勒出這個時代的社會階層差異。而同時，從這樣的身分與使用語言不同，也能描繪出當時整個台灣大環境下的文化情境。

　 在龍瑛宗的日文小說《邂逅》中，一副鄉下仕紳裝扮的主角劉石虎，以及一身內地（當時所謂的「內地」指的是日本）上流人士西服穿著的楊名聲，在急行列車的三等車廂裡相遇邂逅。這個與他們身上穿著似乎格格不入的車廂空間中，他們談著「文化？台灣的文化？」這樣的議題。而在楊名聲邀請劉石虎到餐車內喝咖啡繼續談話時，整個場景又切換到以日本人為主的高級食堂車內……

　從這些文學作品的描述中，不難想像即使是同樣的一列火車，不同等級的車廂承載的盡是不同的人與故事。對於當時的台民來說，食堂車是上流社會人士聚集的場所，是難以接近的日本人地盤。將近九十年後的今天，若能用殘存的少數關鍵資料來解構這個台灣鐵道歷史上的列車空間，便是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情。

　根據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台灣總督府出版的《台灣鐵道概況》一書所描述，一九一二年度起，縱貫鐵道晝間急行列車加掛「一等食堂車」。因此，台灣鐵路的餐車源起，便可說是以此車的登場為濫觴。事實上，當時的鐵道部會在此時於一等車內附設食堂的食席，是與當時日本內地鐵道的流行潮流有關。自從日本明治維新後，引進了許多歐美的洋式生活情調，特別是那些上流社會人士，可說十分著迷於歐美上層社會的社交文化。這些高級仕紳淑女，搭乘火車時除了要有「高級」的一等車座席外，也要享受鐵道上用餐的浪漫。於是，列車上的食堂應運而生，可說是種飛奔於鐵道上的高級餐廳。

　台鐵這第一批一九一二年所製造的六輛「一等附食堂車」，在設計上似乎也延續了明治維新以來的洋風潮流，特別是車側的橢圓窗與一等車徽章銘版，都與歐美的高級列車類似。以日本鐵道史上大約同時代的食堂車設計來看，九州鐵道為了豪華急行列車編成，而在明治後期向美國所訂購的食堂車，便算是較為類似的車型。

　從《台灣鐵道》這本鐵道部員工雜誌上留存下的古老照片來看，這款台鐵的元祖食堂車落成時的樣貌，是以一大兩小為一組的六個窗組排列，末端則再加上一個小窗與一個橢圓台字窗（上下三角形代表「台」字意象）。它外觀上相當特別的地方，是每個窗組的上方做成跟當時的總督座車「特別車一號」一樣的「枕頭形」通風器。這種通風器形狀為長條圓鼓狀，以下面為進氣口。日本早期從英國進口的古典車廂，也有類似的裝置。

　這款車的內部配置，在橢圓台字窗的兩邊，一側為一間和式蹲用廁所，另一側為附有洗手台的洗面室。若對照留下的珍貴內裝照片，可以想像從廁所端走入車廂內，便馬上可以看見三組對正車窗組、一組共有兩張三人坐沙發椅橫排的一等客室。這個客室的走道是在側邊，因此可以說是類似歐美開放包廂式的車內設計。三人坐的沙發用花卉圖案布料為面，給人相當高級的感覺。椅背上延伸到車頂的長柱則有掛衣勾，可讓穿著西裝洋服的貴客吊掛外套。仔細看內裝的照片，還能發現椅背上寫有座位號碼，這或許可說是台灣相當早期的車內座位標號證據！

　這樣的一等客室空間，絕非當時一般的台灣民眾所能坐得起。而此車另一半的空間，設計成附設食堂的配置，同樣也是以提供一等車乘客使用為主要考量。這個列車食堂，一共有四人用餐桌一張，兩人用餐桌兩張，只可同時供八人進餐！

　根據當時總督府鐵道部的紀錄，初代的「一等附食堂車」除了這第一批一九一二年度出廠的六輛外，在一九一四年才完工的同型車第七號，可說是所有姊妹車中最特別的一輛。此車落成時鐵道年報的敘述是：其車頂製作方式與特別車第二號（台鐵給日本皇族搭乘的車廂）形態相同，而內部座席靠背高度降低，洗面室及廁所的壁板全塗以日本漆、地板則鋪上花紋陶磚。這輛最後完成的「一等附食堂車」，在一九二三年皇太子（後來的昭和天皇）巡訪台灣時，獲選為其專用「御召列車」車隊中的一員，因此為了這個任務，還特別進廠修繕，連外部塗裝也跟其他車隊中車輛一樣改成宮廷深紅色。

　這批台灣最早的火車餐車，在戰後初期只剩五輛仍維持餐車身分，另外兩輛則已被改成二等臥車。不過，到民國五十年時的統計，五輛餐車中僅剩最後一輛的25DC2003號一直保持餐車身分，其他都已消失於餐車的項下。目前，這七輛車無一倖存，僅有照片可以加以分析比對，有些鐵道模型迷也絞盡腦汁要重現她當年的風華。

　對於今天的人們來說，或許看不起台鐵餐車內賣的難吃食物，而讓台鐵餐車業務一蹶不振。然而，若我們看看戰前台灣文學中邂逅於這些食堂車內的故事，卻又不得不感歎，在異族統治下的社會，連火車上都要有階級與語言文化的有形無形差異，實在是種無奈的殖民地悲哀

　豪華的元祖食堂車，已經在時代的洪流中消逝；但是殘存的黑白照片，卻仍停格在那個曾有的時光中，等待另一種的文學邂逅重回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