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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球賽

今日主編
邊邊角角棒球論壇
李祖杰、鄭浩、黃冠雄、李依蓉、杜堽、林言熹
 
 我們是九年二班的幼齒,還差半個月才滿一歲半,人小志氣高,意見特別多,在棒球寫作的狹路中,揀了文化論述這條羊腸小徑走,前有否古人?我們不得而知,但盼後有來者,與我們並肩作戰。就棒壇而言,我們是典型的異議分子,但對文化界來說,我們是嘴巴沒幾根毛的學習團體,在這種情況下,批人者人恆批之,沒志同道合者作伴,還真寂寞。我們這六個人,剛好湊成一個內野陣容,每週固定比畫一場,急需「自認腳程快、爆發力強、守備範圍廣」的天生好手,幫我們固守外野防線。其實,我們跟別人最大的差異僅止於:我們把自己放在國際棒壇全球化的思潮中不斷蠕動,無時無刻不用腦袋思考棒球,用創意書寫棒球,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有理由堅持自己的識別碼是另類的「作者」(author),而非一般的「作家」(writer)。

〈虛構時刻〉◎鄭浩
 陳致遠扶了扶打擊頭盔,深吸一口氣,抬頭瞧一眼希臘的天空,在打擊區淺揮兩棒後,定住不動。

 「這一棒,關係到我們是不是可以穿金戴銀,還是落入空手而歸的險境。」電視機裡傳來播報員亢奮中夾雜著焦慮的聲音,我瞄了一眼沙發上的報紙,粗黑的標題排列出「準決賽我戰古巴,贏者爭金輸爭銅」的斗大字樣。

 剎那間,螢幕裡一道紅色閃電從投手丘上疾射而出,「好小子!不愧是世界第一流的王牌終結者,在這種九死一生的緊要關頭,還敢硬拚快速直球!」我想。

 電視畫面的另一角,黃金戰士毫不客氣地猛力一揮,落空。

 我突然想起去年深秋的札幌之役。陳致遠這一揮,像極了那十一次三振的其中任何一揮。莫非這個揮之不去的陰影,在這種節骨眼上又陰魂不散地附身了嗎?

 陳致遠退出打擊區,轉頭凝視三壘指導區的林易增。盜總摸摸帽沿,雙手胡亂在胸前比畫了幾下,然後用力擊了三聲掌。

 九局下半,兩人出局滿壘,三比四落後一分,還能有什麼戰術?你嘛幫幫忙!

 古巴投手拉索瞇起眼睛盯了盯捕手,搖頭、搖頭、再搖頭,然後解開投球動作,退出投手丘。看樣子,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傢伙,面臨這種緊張局面,心臟照樣有點承受不住!也難怪,這麼重要的比賽萬一栽在他手裡,回去怎麼向上級同志與家鄉父老交代?

 問題是,我們也已經遠離奧運棒球場十二年了啊!這次好不容易才打進四強,不至少拿面獎牌回來,如何對得起我們這些滿心期待、熬夜看球的球迷?
投手再度出手。這回,球竟然像帶了準星般,直向陳致遠的腦門勁射過來!只見他上半身飛快後仰急退,打擊頭盔順勢拋了個老高,腳步一個踉蹌,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到地上。

 「媽的,這算是哪門子的近身球?簡直就是要置人於死地嘛!」我還沒回過神來,說時遲那時快,陳致遠已抄起地上的球棒,狠狠地瞪了投手兩眼,然後突然向前衝刺了兩步,而拉索也不甘示弱地舞動雙手回應……剎那間,兩隊球員如百米衝刺般蜂擁而上殺進場內,裁判也火速衝向案發現場,在人馬雜遝中拚命把雙方選手隔開……

 還好,由於肇事球員並沒有直接槓上,這場衝突在未揮一拳的情況下平和落幕。雙方收兵之後,裁判走向投手丘,向投手警告了兩句,比賽繼續進行。一好一壞。拉索突然一個轉身,火速把球送向一壘。離壘好幾大步的跑者嚇得匆忙飛撲回來,幾乎在同時,一壘手的手套也畫過跑者身體,並高舉手套望向一壘審。裁判搖搖頭,攤平雙手,一壘手氣得跺腳暴跳起來。

 這回,輪到古巴隊總教練衝出休息室了。從慢動作重播中,我約略判斷出應該是安全回壘無誤,但是,才剛走出群毆陰影的古巴教頭,怎麼可能會忍氣吞聲、不好好跟裁判爭辯一番?看樣子,不吵個臉紅脖子粗,這位仁兄是不會善罷干休了!

 趁著這段難得的「空檔」,我起身泡了杯咖啡,回到沙發上,輕輕啜飲一口,然後,差點噴了出來!
陳致遠這不爭氣的傢伙,居然打了一支本壘後方的界外高飛球!

 只見捕手脫下面罩,頭高高地仰向夜空,身體隨著垂直上竄的球而前後左右不斷遊移,準備一手掌握住即將落下來的小白球,然後,結束這場比賽。

 這球飛得還真高!我瞇著眼偷窺螢幕,不敢相信咱台灣編織多年的金牌夢,竟要終結在雅典的星夜中,咦,不對,天空中似乎夾雜著一絲絲細雨?

 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幕似曾相識的景象:一九九九年亞錦賽中日之戰,也是一樣的九局下半,日本隊打者從蔡仲南手中打出一支內野高飛必死球,眼看即將進入延長加賽,沒想到咱的內野手馮勝賢,居然讓這球從手套邊緣滑落到地上,導致咱輸掉了這場球,也輸掉了雪梨奧運參賽權。一直到現在,我還深深記得蔡仲南哀怨的眼神,以及烙印在馮勝賢額頭上的「戰犯」原罪!

 因此,我賭古巴捕手會漏接!我相信陳致遠和全台灣的球迷一定也這麼賭!

 或許上帝不想讓這場精采的比賽結束得如此莫名其妙,又或許是細雨模糊了捕手的視線,再或許是這球飛得太高太難捉摸,最後,真的在捕手手套邊一公分處落入塵土。

 我們一定會贏!沒聽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而且,我們又不是沒有贏過古巴!二十一年前的洲際盃,我在收音機旁親耳見證了咱以十三比一大勝古巴那場名留青史的經典戰役,二十一年後的今天,我要在電視機前歡喜重溫棒球迷的年少舊夢!

 我補喝一口剛才差點嗆著的咖啡,看著已經搶到兩好一壞優勢的投手,投出這個打席的第四球。

 只見球兒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巧妙而精準地飛向打者的外角下方,就在膝蓋下緣與本壘板的邊陲地帶,鑽進早就等在那兒的捕手手套裡。

 空氣,似乎整個凝結住了。捕手的手套,動也不動地停格在那邊邊角角的完美境界中,持棒望著這一切的陳致遠,以及全台灣成千上萬雙焦急的眼睛,也動也不動地把視線停格在主審身上。

 「好險!」我、播報員、球評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主審作了一個讓寶島球迷心安、卻讓古巴球迷心碎的決定:壞球,兩好兩壞。

 陳致遠,拜託你有點打擊概念好不好,兩好球之後,看到差不多的球,不會出棒把它破壞掉嗎?你的心臟夠強,我們的心臟可沒有那麼夠力!

 電視鏡頭帶向古巴隊的休息區。經過一次又一次對己方不利的判決,總教練鐵青的臉上已然布滿憤怒的青筋,銳利的眼神簡直就像爆發前的火山般可怖。

 躲過這樣一場非死即生的劫難,陳致遠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站穩腳步,準備出棒。

 看到自己投出這麼夠水準的一球,拉索臉上閃過一抹得意的輕笑,然後抬腿,再出手。

 這是一個標準的偏高快速直球,就從打者的胸前掠過,目的是引誘打者出棒,而只要打者上鉤,十之八九會揮個大空棒。

 沒想到,陳致遠真的揮棒了。

 或許,他想到就算真的出局,也絕不能用三振的方式結束這個打席,如此一來,「K金戰士」的污名,勢必成為這輩子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所幸,手中的棒子才衝出一半,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緊急踩了煞車。

 捕手頭也不回地把手指向一壘,要求一壘審裁決打者有沒有揮棒。只要一壘審高舉右手,陳致遠就被三振出局,比賽結束,古巴打進金牌戰;反之,則比賽繼續進行,打者球數變成兩好三壞滿球數,投手的優勢也消失大半。

 一壘審猶豫了半秒鐘,然後平攤雙手。

 又是一壘審!這下子,古巴總教練憋了一肚子的岩漿再也按捺不住了,轉瞬間就從休息室飛也似的衝到一壘審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狠狠地推了一壘審一把。

 這個突如其來的火爆場面嚇壞了場上的球員,唯獨那一壘審強作鎮定,先把被撞歪的帽子扶正,然後很果決的伸出右手(這回,他終於舉手了),用力往看台上一指:「你,驅逐出場!」

 接下來的混亂畫面,我倒是沒有什麼印象,因為我又起身去泡了一杯咖啡,而且,電視台也很識趣地插進了一些賣藥之類的廣告,等到我再把注意力移向電視時,一場「男子漢的對決」已然展開。

 在投手丘上,拉索把球藏在身後,深鎖的眉頭顯示他正在苦思要用哪種拿手球路來化解「滿壘兩出局兩好三壞」的緊繃危機;而在打擊區裡,陳致遠則是雙腳不斷整理紅土,兩眼凝視著正前方,那是一種對勝利的渴望、對英雄的嚮往,以及把「K金戰士」化為「摘金戰士」的決心。

 只要一支安打,至少可以跑回兩分;只要一支安打,夢寐以求的獎牌就篤定到手;只要一支安打,一切的委屈都將被無上的榮耀取代……

 球,出手;人,出棒。

 只見三壘手縱身撲向線邊,來勢洶洶的球兒在幾個強力翻滾後通過三壘附近領空,直衝左外野線外而去,左外野手拔腿狂奔拚命追球,而球一離手就埋頭起跑的二、三壘跑者,早就一溜煙的回到本壘……「安──打,安打!再見安打!」播報員歇斯底里的狂吼著……

 但是,比賽怎麼沒有結束?為什麼只有徐生明總教練一個人衝出來?

 鏡頭再度回到三壘。只見三壘審被氣急敗壞的徐生明、林易增包夾在中間,比手畫腳地指著壘包,好像在解釋些什麼似的……

 界──外!

 我頹然地從半空中跌落到沙發上,沒喝完的咖啡差點撒了一地。

 螢光幕裡,教練、裁判還在爭論不休,從剛才就不斷飄落的雨絲,突然間變得又急又大,整個螢光幕竟變成白花花的一片,進而消失不見。

 等候了十二年,這麼關鍵的比賽,這麼重要的一個打席,等到的竟是這種難以置信的結局?我無力地抬頭瞥了一眼電視,在藥品廣告旁的一角,跑馬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相同的字幕:

 比賽因雨中斷,請稍候!請稍候!請稍候……
 ●
中華民國93年8月21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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