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小說選摘】
◎保羅．科爾賀　　譯◎宋瑛堂　　圖◎黃正毅

早春情事

　保羅．科爾賀（ Paulo Coelho ,1947 ─），生於巴西里約， 著作有《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魔鬼與普里姆小姐》、《薇若妮卡想不開》等書， 本文選摘自其新作《愛的十一分鐘》， 書中以一個妓女夢想能和一般女孩一樣得到幸福為故事主軸，藉著性來思索愛的深刻。──編按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名叫瑪麗雅的妓女。等一等。「很久很久以前」是經典童話故事最常用的開頭，而「妓女」一詞則適合成年人，我怎麼能在正文一開始就寫出這麼明顯矛盾的東西？由於人生每一刻裡，我們全都難免一腳踩在童話故事的雲端，另一腳伸進無底深淵，這樣的開場白我暫且不去修改。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名叫瑪麗雅的妓女。
　她和所有妓女一樣，出生時純潔無邪，也保有處子之身。進入青春期之後，她夢想能遇見終身廝守的男人（富裕、英挺、聰明），與他步上禮堂（身穿婚紗），生兩個小孩（長大成為名人），住在設計別致的房子裡（看得見海）。她父親是挨家挨戶賣東西的推銷員，母親從事裁縫的工作。她家位於巴西內地一個小鎮，只有一間電影院，舞廳與銀行也各有一家，所以瑪麗雅總是希望有一天白馬王子會突然出現，一把將她抱起來帶走，兩人共同去征服全世界。
　她一面等待著白馬王子現身，卻除了夢想之外一籌莫展。她十一歲時上學途中初嘗愛情滋味。新學期開學第一天，她發現上學路上自己並不孤單，因為住在她家附近的男生與她的課程表一樣。兩人從來沒有講過一句話，瑪麗雅卻逐漸發覺到，一整天中最美好的部分，就是上學途中的時光：灰塵、口渴、疲憊，陽光狠狠撒下，小男生快步走著，她則在後面拚命追趕。
　這樣的場景重複了好幾個月；瑪麗雅變得不喜歡念書，除了小男生，唯一能讓她分心的就只有電視。她開始希望日子能過得快一點；她迫切期待每天上學的時刻。同年齡的女生都希望週休二日快快到來，她卻覺得放假無聊得要死。對兒童來說，時間過得比大人慢，所以她飽受折騰。上課時間拖得太長，每節課只准她與最愛的人相處十分鐘，卻要花上好幾千個小時想著他，想像著如果兩人能交談該有多好。
　後來兩人果真交談了。
　有一天早晨上學途中，小男生朝她走來，跟她借鉛筆。瑪麗雅並沒有搭腔；事實上，她似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不悅，甚至還加快腳步前進。她看到小男生朝她走來時，內心驚恐萬分，深怕他會發現自己愛他多深，等他等得多迫切，夢想能牽牽他的手，一同大步走過學校大門，一直走到馬路盡頭，因為聽人家說，這條路通往大城市，那邊有電影明星、電視明星、汽車、很多戲院，好玩的東西數也數不清。
　那天上課時，瑪麗雅無法專心，對自己荒謬的舉動自責不已，不過同時也感到如釋重負，因為她知道小男生也注意到了她，知道男生只是利用借鉛筆的藉口來與她搭訕，因為他走過來時，瑪麗雅注意到男生口袋裡已經有一支筆了。她期待著下一次接觸。當天晚上，以及隨之而來的幾個晚上，她反覆思考著應該如何開口，後來終於想出好辦法，開始一段永無結局的故事。
　可惜沒有了下一次。兩人雖然仍一起走路上學，雖然瑪麗雅有時會走在他前面幾步，右手握著鉛筆，有時會稍微落後幾步，以溫柔的眼神看著他，但是小男生再也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話，她也因愛意與苦在心頭而滿足，就這樣一直到學期結束。
　漫漫無止境的暑假期間，她有一天早晨醒來，發現雙腿出現血跡，一口咬定自己快死了。她決定要留下一封信給小男生，向他表明他是她一生中最愛的人，然後自己走進荒郊野外。野地裡傳說有兩頭怪獸，讓附近居民恐懼萬分：一個是狼人，另一個是無首騾（據說是牧師的情婦化身而成，注定一輩子晝伏夜出）。被怪獸吃了，她父母親才不會太難過，因為儘管窮人不斷遭逢悲劇也永遠滿懷希望，她父母親也會相信，她其實是被有錢卻無子的人家拐跑，總有一天會成功賺大錢回家，而目前（也是永遠） 最愛的人也永遠忘不了她，日復一日因為沒再與她搭訕而自責不已。
上面那封信，她從來也沒有寫，因為母親一進她房間看到被單上的血跡，微笑對她說：
　「你從現在開始是個小姐了。」
　大腿上的血跡與變成小姐之間的關聯，瑪麗雅並不清楚，然而母親並無法給她一個滿意的解釋：只說這種現象很正常，從今天起，每個月將有四、五天必須在兩腿之間穿上如同洋娃娃枕頭的東西。瑪麗雅問，男生是不是用什麼管狀的東西堵住血流，以免流到長褲上。母親回答，這種事只發生在女生身上。
　瑪麗雅對上帝訴苦，不過後來卻漸漸習慣月事。讓她不能習慣的是小男生不見蹤影了。她不斷責怪自己太傻，竟然逃避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開學的前一天，她到鎮上唯一的教堂，對著聖安東尼的畫像發誓，一定要主動跟那位小男生交談。
　隔天她穿上最炫的洋裝，是她母親特別為開學日縫製的衣服。她離開家裡去上學，心裡不斷感謝上帝暑假終於結束。但是，小男生卻沒有出現。熬過了一個星期她才從同學口中得知，原來他已經搬到外地了。
「他搬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說。
　就在這個時候，瑪麗雅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再也找不回來了。她也明瞭到有個地方叫作「很遠很遠的地方」，知道世界很大，她住的小鎮非常小，到最後，最有意思的人都會搬走。她也很想搬走，不過她的年紀還太小。儘管如此，她看著自己居住的小鎮塵土飛揚的馬路，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也要跟隨那個小男生的腳步搬走。接下來一連九個星期五，她依宗教習俗領聖體，祈求聖母將她帶離這個地方。
　她也傷心難過了一段時間，想打聽出小男生搬到什麼地方，卻沒有人知道他們一家的去處。瑪麗雅開始理解到，世界實在太大，也了解到愛情是非常危險的東西，也認為聖母是住在遙遠天堂的聖人，不會去傾聽兒童的祈禱。
　過了三年，瑪麗雅學習了地理與數學，也開始注意電視上的連續劇；她在學校第一次看到色情雜誌；她也開始寫日記，記錄平凡無奇的生活，道出渴望親自體驗課堂上聽到的事物：海洋、白雪、纏頭巾的男人、戴滿珠寶的貴婦。沒有人可以仰賴不可能實現的夢想過活，特別是像瑪麗雅，母親是裁縫，父親幾乎從來不在家，她很快就明瞭到，必須對周遭事物更加注意才行。她一面用功讀書，吸收人生知識，一面尋找可以共享奇遇夢想的人。十五歲生日後不久，她就愛上一個在受難週（復活節前一個星期）遊行時遇見的男孩。
　她並沒有重蹈童年的覆轍。兩人交談起來，成了朋友，開始一起去看電影、參加宴會。她也注意到，和先前那位小男生一樣，對方不在時，更能在心中滋長出愛意。兩人分開時，她會強烈想念男友，會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想像隔天見面時要談些什麼，也會回想兩人相處時的每一秒，盡量理解出自己什麼地方做對了，什麼地方做錯了。她也喜歡自認是經驗豐富的年輕女子，已經讓人生摯愛從手中溜走一次，知道箇中辛酸，因此這次決心使盡所有氣力留住這個男朋友，朝結婚的方向努力，認定可以與他締結連理、養兒育女、在海邊成家。她去找母親商量，結果母親以懇求的口氣說：
　「可是，你年紀還小得很哪，親愛的。」
　「你自己十六歲就嫁給爸爸了啊。」
　她母親不願意進一步解釋，當年是不小心懷孕才奉子早婚，所以只用「那時候的情況不一樣」來搪塞，結束話題。
　隔天瑪麗雅與男友到鄉間散步，兩人聊聊天，瑪麗雅問他想不想去旅行，不過他並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抱住親嘴。
　她的初吻！這一刻，她可是朝思暮想啊！當時的景色也很特別，有蒼鷺在翱翔，有夕陽西下，有近乎不毛地區蒼涼的美，有音樂在遠方飄盪。瑪麗雅假裝向後退，接著卻又擁抱他，模仿她經常在電影、雜誌與電視上看到的動作：以有點粗暴的動作用自己的嘴唇摩擦對方嘴唇，頭不斷左右移動，有點節奏感，有點狂亂無章。偶爾她會感覺到男孩的舌頭碰到她的牙齒，覺得味道很可口。
　然後他突然停止親吻的動作，問她：
　「你不想要嗎？」
　她應該怎麼回答才好？她想要嗎？當然想囉！但是女人不應該那麼開放，特別是在面對未來的丈夫更不能，否則他會一輩子懷疑她是否對任何男人的要求都輕易點頭。她決定不要回答。
　他又開始親她，不過這一次熱情大減。他又停了下來，紅著臉，瑪麗雅知道事情一定不對勁，卻很害怕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握著男孩的手，一同走回小鎮，聊著其他事情，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寫作後記

　《愛的十一分鐘》探討的是「必須性」，探討人類如何行使自由，試圖找出人類對性的觀感。我構思這部小說許多年，考慮該如何細膩描述這個主題，最後終於在日內瓦遇到一位妓女，我們花了三天討論有性無愛的人生到底是什麼模樣，如何享受世俗的性愛，然後讓它成為神聖的性愛。作品發表至今，我收到許多電子郵件，許多都讓我吃驚，這些信來自家庭主婦或年輕男女，他們認同的不是我筆下的那位妓女──瑪麗雅，而是瑪麗雅她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