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星期專論》在野黨亟需培養新領袖的領袖氣質

☉陳芳明

　 國親聯盟在選後將面臨一個重大的困境，主要是舊有的領袖典範已經淪亡，而全新的領袖氣質卻還未催生。泛藍陣營在這四年來之所以始終停留在不成熟的階段，正因為他們欠缺成熟的領導階層。領袖氣質之嚴重匱乏，在總統大選之後，更是暴露無遺。一個民主社會，如果在野黨不能覺悟如何學習成熟，對於自由開放的文化體質將構成嚴重傷害。

　 領袖氣質絕對不是建立在權力的掌握之上，也絕對不是建立在權謀的運用之上，而是在於如何為一個國家、一個社會或一個政黨建立穩定的視野與紮實的論述。一個政治家能夠升格成為領袖，或降格成為政客，完全取決於他本身的氣質與魅力。在過去的威權時代，蔣介石縱然是獨裁者，卻能夠在黨內建立一套倫理秩序，而這樣的秩序並不全然由於他的獨攬權力，而是他發展出無人敢於挑戰的「反共救國」論述。在這種宏偉的論述基礎上，蔣介石在國民黨內建立了合法性的領袖典範。

　 同樣的，蔣經國擁有的地位，絕對不只是透過長期特務制度的支配來進行權力收編，更重要的是他以「革新保台」的論述來建立黨內的無上權威。這樣說，並非為蔣氏父子平反，而在於指出國民黨舊有的領袖典範，依賴的不是貪婪的攬權而已，他們都發展出一套自我合法性的論述。由於歷史條件的限制，兩蔣開創的格局確實不大，卻足夠維繫國民黨的命脈於不墜。

　 李登輝主掌國民黨時期，也發展出一套「憲政改革」的論述，這套論述都同時獲得連戰與宋楚瑜的支持。連戰能夠保有副總統的席位，宋楚瑜能夠擁有省長的位子，誠然都受到「憲政改革」論述的庇蔭。李登輝是歷史轉型期的典範人物，他刻意要改造國民黨，並且也有意要培植連戰與宋楚瑜這兩位接班人。但是，與李登輝的期待恰恰相反，這兩位在憲政改革中受惠的新領導人，由於權力慾蒙蔽了他們各自的政治視野。連宋二人不但沒有延續憲改路線，反而自甘囚禁在權力的牢籠。連宋的分裂，宣告國民黨的權力接班完全崩解。從此，國民黨內部不再出現任何具備說服力的領導論述。李登輝的憲改主張，竟然被陳水扁所襲用，而成為民進黨堅強的領導論述。

　 連宋的再度結盟，是不具任何領袖氣質的政治婚姻。使他們能夠相互擁抱的基礎，當然不是朝向合法性建構的政治論述，卻只是眼光短淺、格局狹隘的「反李反扁」的主張。一個政黨，特別是在野黨的領導階層，竟然只是以執政黨領導人做為假想敵來建立威權，其思想之貧困，其目標之淺陋，幾乎已預卜了國親兩黨的命運。　

　 從客觀的事實來看，支持國親結盟的群眾是不可忽視的。他們對國親領導階層近乎迷信式的崇拜，整個社會是能夠感受的。也就是說，泛藍支持者的力量誠然是民氣可用，但面對如此大好的形勢，泛藍陣營如果能產生一位具領袖氣質的人物，極有可能在總統大選中創造新局。然而，因為連宋太過耽溺於權力慾望與權謀運用，終於失去發展一套合法性論述的機會。一個政黨沒有領導論述，就完全不會產生黨魂，當然也更不會建立追求的方向。經過四年的反李反扁的運動，果然國民黨到達了一個找不到任何出口的困境。

　 敗選後的連宋，除了在反李反扁的主張不斷加碼加溫之外，已經使他們的支持者看不到更長遠的視野。從行政驗票到司法驗票，從懷疑總統槍傷到主張重新投票，連宋二人只能在技術層面上變換議題，卻不能在領導論述上提高層次。連宋做困獸之鬥尚屬事小，讓部分泛藍群眾也陷於困獸之鬥，就攸關國親聯盟的前途。這些技術上的問題，對於具有高度合法性的民進黨而言，都可迎刃而解。

　 剩下來的是，泛藍支持者將面臨茫然的前景。淪為在野黨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野黨缺乏領袖氣質。國民黨的中生代，如果不能在這段權力危機時期建立全新的領導論述，塑造全新的領袖氣質，則連宋下台時，國親命脈的延續也將面臨重大的考驗。（作者陳芳明為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