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在「偽」實相

☉李佳燕

　 去年底，聽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蘇芊玲理事長談及一部在高中廣被播放的血腥墮胎影片，她詢問我的意見，我因為不曾看過該影片，所以當場表示我無法表達看法。直到今年二月我才看到此片，借我此片的護理老師，還一再交代，絕對不可給無醫護背景的他人觀看，因為她覺得這片子殘暴到令人作嘔。

　 等我看完，我的憤怒遠超過震撼。這是一部為達反墮胎目的，讓墮胎者陷入萬劫不復的罪惡感深淵，而無所不用其極的偽真相影片。

　 昭慧法師撰文表示：「該影片雖令人驚嚇，但卻是實相，即使婦女團體和婦產科醫師都出面指出醫師所使用的墮胎方式，絕非影片中所呈現的殘酷方式，但我們無法否認『肢解』的可能性，依然是存在。」（自由廣場，四月二十日）此說法，就如同我們在無麻醉、無消毒的狀態為急性盲腸炎的患者開刀，在今日的台灣幾乎不可能發生，但是「我們無法否認此殘忍狀況發生的可能性」，因此以此「無法否認的可能性」當做雖驚嚇但卻是「實相」的方式來宣導般荒腔走板。

　 偽真相本就不可傳播，比較適合當傳播學的反面教材使用。但是難道血淋淋的醫療「真真相」就可以在未滿十八歲的女孩面前播放嗎？要不要試試看，來播放一般正常陰道生產的影片給高中生觀看？瞭解在充滿愛與希望的詮釋下，生產的實相是甚麼，其驚嚇度比起墮胎的實相，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筆者本人在醫院當見習生時（那時我已滿二十三歲），首次目睹生產時的驚慌作嘔情緒，雖然已相隔二十年，但仍然深刻難忘。更可以理解有些眼睜睜看著妻子生產的丈夫，日後會發生不舉的後遺症。醫療血淋淋的過程，本就不是「普通級」影片，甚至不是「輔導級」，如此罔顧可能對青少女的心靈影響（有少數青少女認為該墮胎影片沒問題，正如有些兒童看限制級影片，然後覺得也有收穫般，而這些青少女是連自己被蒙騙了，都無分辨能力的。）令人不禁質疑其動機。

　 昭慧法師認為不必問動機了，而將動機簡化為「反對墮胎」與「贊同墮胎」。我認為當然要問動機，當然要問居心，因為這回婦女團體不是為反「反墮胎」而群起抗議發聲，我們在意的是，甚麼樣的性教育，才能帶給女孩健康、快樂、安全、自在的生命經驗。

　 我們教導我們的女孩性是愉悅的，但是未成年的性關係，必須面對同儕排擠、兩人互動關係改變、社會眼光、父母壓力、觸犯法律、人生目標的轉換、染上性病、懷孕等的現實困境與危險。為避免懷孕與染病，我們教導我們的女孩，甚麼是安全的性，避孕的性；一旦不幸懷孕，我們要如何求救，要生下來自己撫養，妳將碰到甚麼難題，要送給他人，妳又將有甚麼痛苦；如果決定墮胎，越早越好，無論服藥或做人工流產手術，妳都有可能遇到甚麼危險。

　 筆者有一回受邀至某純男校高中談墮胎，我當然希望藉此機會讓男孩體會，懷孕與墮胎都不只是女孩的事，男孩不可無所謂地性交後，隨意要女孩去做人工流產，然後一副不干我事的模樣。我也希望讓男孩瞭解墮胎是甚麼，在說完服用RU486的優缺點之後，我使用的是，在Discovery等科技影片頻道常可見到的，兩個月大、三個月大、四個月大、五個月大…的胎兒在母親子宮內的發育，那樣的畫面沒有血腥，但是孩子也感受到其中蘊涵的沉重。我們在孩子面前沒有反對墮胎，也沒有贊成墮胎，我們告訴他們「實相」，要他們審慎思考與決定。我們如何反對或贊成他們墮胎？因為未來的日子，我們無法替他走，嬰孩若生下來，我們無法幫他養，我們如何要求他人為我們的理念而活甚至受苦？　

　 我們當然要問：「侵蝕的理性」這樣的反墮胎影片，使用錯誤百出的假醫療訊息恐嚇婦女，讓墮胎成為一種如殺人劊子手的罪惡，其居心在哪裡？是讓有墮胎經驗的婦女，終生活在悔恨交加中？殊不知，這樣的影片才是製造與加深墮胎罪惡感的元凶！是要讓需要墮胎者，改走偷偷摸摸的黑市，然後才有機會出現如影片的殘忍肢解過程？是要讓不曾墮胎者以歧視眼光看待曾墮胎者？是要讓停經前的女人在做愛時，永遠懷著戒慎惶恐的心？因為沒有一種避孕方法是百分之百的可靠。（作者李佳燕╱家庭醫學科醫師、高雄市婦女新知協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