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集>
快與慢
◎陳列

　列車長在月台上收走了我和一位婦人的車票，然後轉身，向著從三節車廂最前方探出頭來的司機揮手示意，於是電聯車又開走了。那藍灰色的軀體，像直竄沒有表情蠕動的生物，穿過兩旁的田野，迅速遠去，伴隨那漸遠漸弱的的轟隆聲，而終於消逝了。平行伸向兩端而也終於隱沒在極遠處的鐵軌，那沉重的鏽褐色，在這一陣突來的熱烈聲響又完全歸於安靜以後，似乎格外的瘖啞，夾在那些一路而去的雜草灌木叢或作物間，兀自反射著薄薄的天光。
　 和我同時下車的那一位婦人已經離開。月台空蕩蕩，只站立著幾根已無燈管的水泥燈柱。月台和車站方形建築物之間，有好幾棵土芭樂叢稀疏地結了看起來還生澀的小果實。一隻母雞蹲伏在黃金椰子和變葉木間的底下，不時歪頭打量我。一些蝴蝶在這當中上上下下地翩翩飛舞。遠方某處傳來像是鐵器敲打什麼物體的聲音，悶悶的，好像是掙扎著用了很多力氣才好不容易穿過重重包覆和阻礙著的整個大氣，在車站附近迴盪。
　這是一個無人看管的車站。沒有時刻表，也沒有時鐘。售票口從裡面用一片木板封住。玻璃窗破了好幾處。牆面的油漆大面剝落，布滿灰糊的水痕。時間彷彿停留在很久以前，一切都落後了。站前小廣場邊有一座沒有水的噴水池；在池中央一些堆疊著的石塊頂上，昂首站立著一尾水泥砌的大鯉魚，魚身上還殘留著若干猶未褪落盡的斑斑色彩，嘴巴一直張大著，望向天空。
　站前旁邊的一間雜貨店門外的茄苳樹下，一個小男孩坐在可摺疊的小桌椅上，低頭寫小學的作業。我湊近去看。他每一個字重複寫一行，很工整。我跟他說，哇，很漂亮耶。我們相視笑一笑。一位老婦人從幽暗的店內走出來，我向她買了一瓶水，她說起這個車站改為只停靠慢車已好幾年，站務員因此也撤走了，現在車班一天四次，搭乘的大都是通學生。
　我在簷下的長條椅上坐下來休息。老婦人走回店內，可能又回去繼續看電視吧；通俗連續劇裡他人人生的一些誇張對白，起起落落，一直在屋內某個我看不到的角落裡嗡嗡響。一些麻雀在樹上不時吱口查。有一班快車轟轟不停地快速駛過。我想起記憶深處曾經歷過的一些小車站，一些模糊的聲音和人的臉孔和事。都有如幻影。那男孩，依然專心在慢慢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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