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菸，不吸菸
◎宋欣穎　圖◎書卷
　生平第一次，是我愛著某人的時候。我同樣告訴他：「我吸菸，但我沒有菸癮。」他仍舊聽不懂。我心底升起了一絲戒菸的念頭，但那微薄的念頭在我們離開彼此之前，就先行灰飛煙滅。我不知道我該如何為他戒菸，因為我根本沒有癮——對他，對菸。

「我 戒菸了。」
「為什麼？」
「因為每次吸菸，男友就拒絕跟我接吻……」
　我的左手掐著菸，右手敲著鍵盤。電腦螢幕裡MSN視窗裡的話語，讓我非常驚訝，這位身處異鄉的友人一向獨立堅強，居然會為了男人的吻，不吸菸。
「那我也戒了吧。」
「為什麼？」
　左手的菸掐死在菸灰缸，用兩隻手在鍵盤上迅速敲出：「陪妳……戒到我下次想吸為止。」
　電腦螢幕的MSN視窗裡出現一張笑臉。
　手邊的菸灰缸裡升起一冉灰滅前的餘菸。
　上次嚷著要戒菸，是什麼時候呢？

婚宴與菸

　婚宴，極其無聊。同桌的都是大人物：律師、政府高官助理、哈佛名校政治學博士候選人、投資顧問公司主管……。一桌子加起來縱橫政經圈的學長姐，交談的東西對我而言都是外星語。因為，我不僅棄業賦閒在家，前一天還因為貪看小說而徹夜沒睡，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打瞌睡，政治經濟與社會……這些對我來說實在太艱澀了。
　當對桌準備出國拿博士的學長開始要為我找工作，而立委夫人學姊開始炫耀她的小孩有多可愛，勸我要生要趁早之際，瞌睡蟲開始聲聲催人，我不禁下意識拿出菸盒……，此時肩膀被拍了兩下——多年不見的大學同學，西裝筆挺——又是堂堂正正的好青年一名。
　真是個轉機。馬上問他要不要出去吸菸敘舊，對方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妙的閃動，僅僅幾萬分之一秒的時間，他的臉上閃過一抹陰影。
　我熟稔地從菸盒裡拿出一根菸分享給老同學，兩人坐在宴會廳外的沙發上開始吞雲吐霧起來。煙霧瀰漫，視線完全被籠罩，但這卻讓我腦袋漸漸清醒起來。
「我不知道妳吸菸。」
「吸很久了。從高中開始就吸菸了。」
「我一直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說實話，我不喜歡女生吸菸。」
「沒關係，你不用喜歡我。」
「……」
　老同學斜著頭，從口鼻吐出白煙，試圖打破僵局。
「我女朋友討厭我吸菸，所以和她見面前兩個小時，我都不能吸菸。」
「……」
老同學把菸掐死在菸灰缸裡，試圖再度打破僵局。
「妳是不是差不多該打算結婚了呢？」
「……」
　我並非故意沉默，而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除了把煙吐出來，盡量讓煙霧充滿我們兩人之間，讓我們透過煙霧去觀賞彼此臉上閃過的一絲微妙的陰影，我別無他法。
　我的腦袋又開始混沌起來。
　笑容燦爛的新郎同學牽著新娘走到大廳門口，準備第二回合的表演。
　就是因為和這新郎同學在北京的餐廳一同吸了半包菸，我才願意犧牲睡眠前來於此。

Smoke gets in her eyes

　「妳要理解她，認同她，引導她，她才會對妳敞開心胸。不然，像她吸菸，妳也要像一般人一樣戴上有色眼鏡看待她，她就會……」四十好幾仍舊美豔如花的女經紀人為我分析，年輕的女明星何以不肯和我促膝長談完成她的書。
　主動棄業以後，我被找到中國，當一名當紅女明星的影子作者。
　「我也吸菸的。」我找不到重點回答她。
　經紀人停了半晌，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下去，無非就是把過錯推到我身上——都是因為我不夠了解女明星，所以她不想對我訴說她的成長故事。
　原因絕對不在於我理不理解她吸菸，或者我吸不吸菸。而是女明星的眼睛，已經徹底被愛的煙霧瀰漫，完全看不見他人的存在。
　女明星一抓到空檔就講電話，她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喜形於色抓著話筒講個不停，一看就知道屬於「現正戀愛中」的狀態。
　被女經紀人訓完話的第二天，女明星消失了，她帶著一小包行李，和幾包中南海香菸，突然坐上飛機飛向新疆大漠，追尋她那正在新疆拍片的情人。
　我只好自己一個人，繼續吸著悶菸。
　來到北京十多天，跟著女明星吸了十多包中南海，就是跟她說不上話，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好不容易女明星完成所有工作，終於輪到我上場了，女明星卻視我手上的一紙合約為糞土，為了愛飛奔到新疆。
　我只有坐在北京，百無聊賴地吸著菸，每吸完一包菸，日子就過完一天。我以此計算，何時我才能夠回台灣。
　我有時候在寄宿的四合院門口吸，有時候坐在天安門廣場吸，有時候在西單廣場前吸，有時候則蹲在天橋上，看著這古老而偌大的城市，迎著風吞雲吐霧。我都是一個人，默默地吸著菸，等待著大明星的歸來。
　然後某一天，這個正在舉行結婚儀式的新郎、我許久不見的大學同學，飛到北京來，開始陪我吸起菸來。我們走遍這座古城，尋找各種北京美食餐廳——我吃得不多，卻總是在餐廳裡吸起菸，一根接著一根。
　在餐廳裡每每拿出菸時，同學就會拿出打火機替我點火。我掐著菸斜著頭，注視著飄搖的火苗，同時也會感受到從周圍飄來的目光。
　「這小姑娘長得這麼清秀，怎麼吸菸啊？」
　「我不小了，快三十了。」我挾著菸的右手拄著腦袋，臉上的微笑想必很懶散——然後忍不住轉過頭去回答他們的竊竊私語。
　對方有時尷尬閉嘴，有時則說起教來：「妳這姑娘小模樣的，吸菸，不好看哪……」
有道理。
　我有個女性朋友，三十好幾，美豔高身兆，說得一口流利的日語，老是菸不離手。某次看見我吸菸，也是嘴巴張大訝異不已。
　「妳自己都吸菸了還這種表情。」我說。
　「因為妳長得太白雪公主啦，像個小女孩，吸菸的樣子實在……沒那種德性。」美豔的女友吐煙，煙視媚行，對我一臉不以為然。

吸菸的德性

　女明星也是長得小模小樣的，以靈氣過人而走紅兩岸。
　我遇見她的第一天，她就邀我蹲在片廠外一同吸菸——細緻端整的嘴唇吸著菸，模樣好看極了。
　她說她十七歲就開始吸菸了，我告訴她我十八歲開始吸，而且是在女校裡開始偷偷摸摸吸起來。她心領神會地笑起來：「別人老告訴我吸菸傷皮膚，咱們倆這樣吸，還不是保持年輕樣兒？」其實女明星比我還誇張，她瘦小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十八歲的少女。
　十八歲秀麗可愛的少女，用漂亮的手指挾著菸靠近溫潤美麗的嘴唇抿著，自然地吞雲吐霧，時而恍神地陷入思念遠方情人的表情，那模樣，又像歷盡滄桑的女人。我想起Frida Kahlo——為愛傷神的女畫家，叼著菸拿著畫筆在作畫——那是我看過最美的、吸菸的德性。
　三十好幾的美豔女友吸菸時常常有意無意地晃動大腿，仿若百無聊賴的媽媽桑，也是風華絕代。
　那麼，我究竟是個什麼形象？和吸菸這檔子事如此不搭調？
　我曾經試著對著鏡子吞雲吐霧，看看究竟我缺乏什麼德性——卻怎麼也不明白。
　女明星在化妝時，總是喜孜孜地一隻手拿著手機情話綿綿，另一隻手則挾著菸，情意綿綿的煙霧冉冉上升，她幾乎不去吸，而只是讓嘴唇情話綿綿。
　美豔女友在吸菸的時候，也總是蹙著眉頭講著她的男人的不忠誠，煙霧像是籠罩怨婦的面紗。
　而我呢？我吸著的菸，在他人眼中，究竟少了什麼？

吸菸，不吸菸

　挽著新娘的新郎往我這兒看過來，卻像是什麼也沒看見，包括菸霧中我對他的微笑。他的臉上堆滿笑容，挽著美麗的新娘往大廳走去……他的臉上，盡是幸福的笑容。我想起他在北京餐廳時為我點菸時一邊焦躁不安：「我還不想結婚哪……」但此刻，婚宴上盡是幸福的光芒，他沒有一絲迷茫地往前走去。
　我想起報紙上報導的傳聞，一直嚷著要結婚的女明星，突然跟男友分手了，原因不明。
　「妳菸吸得多嗎？」眼前的男同學，曾經在我二十歲生日那天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面對陌生同學的熱情祝賀，我居然不知如何回應。
　「我吸菸，但我沒有菸癮。」眼前這個男人顯然對我的說法感到困擾。
　生平第二次，我開始解釋這個複雜的問題。
　生平第一次，是我愛著某人的時候。我同樣告訴他：「我吸菸，但我沒有菸癮。」他仍舊聽不懂。我心底升起了一絲戒菸的念頭，但那微薄的念頭在我們離開彼此之前，就先行灰飛煙滅。我不知道該如何為他戒菸，因為我根本沒有癮——對他，對菸。
　美豔的女友，老是說想要生孩子就得戒菸，但她總找不到讓她戒菸的男人。紐約的好友為了要留住男友的吻而戒菸，也許是種幸福？
　「我吸菸，但我沒有菸癮……因為人不該被綁住吧。就像你想吸菸就應該吸……」尼古丁讓我昏眩不知所云。我該閉嘴了。
　我眼前的菸盒上寫著：「吸菸有礙身體健康，請勿過量。」耽溺愛情和不平等的性愛同樣有礙身心健康，為啥沒人在保險套上警告一番？
　但幸福光耀又混沌不清的此景此刻，我只有靜靜地，再點一根菸，讓煙霧籠罩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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