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連載〉◎甘耀明
匪神【八】

　十來公尺的學生團企立，靜靜的看著滿天光點，如何把視野都闊滿了，真的是大雪滿滿呀！人還沒回神，就落得一身冷白，地也都撒了一層寒光，主任隨手抄下雪片，才發現那是空飄宣傳單。他展開看，是黃油油的大麥地照片，手掌小，卻大到連雲兒都失迷，這一去是萬萬里，是萬萬都想不到呀！偏偏那大麥田央有一座小土房，為何娘還坐在炕沿煮那壺茶呢！想到這，主任顫著，任千里外捲來的鄉雪撲身抖落，無奈關牛窩。
　雪聲中，關牛國小合唱團仍高聲練唱，他們站在講台上，喉嚨扯得碗大，也唱得更煞猛，老師的腳猛踐琴板、手跳琴鍵，男學生的衣喉打「餒咕帶」，女學生的胸前別一朵小紅花，他們隨節奏彈起腳跟，微薄的喉片風顫著，唱著一生人也無法到達的鄉愁：

萬里長城，萬里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粱肥，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
自從大難平地起
姦淫擄掠苦難當
苦難當，奔他鄉……

　那歌聲，盪過一山又一山，是主任唯一的倚靠。
寶弟走到主任的身邊，說：「主任，你看起來很傷心。」
　「我沒有傷心，我只是難過。」
　「那有差嗎？」
　「當然，傷心是心碎了，難過只是一時的頭痛。我心還沒碎呢！」
　「那你難過什麼？我可以知道嗎？」
　主任回頭，看著殘餘部隊，說：「我難過的是，沒有人知道我的難過。」主任摸摸寶弟的頭，又說：「你最好不要知道，永遠不要知道，一旦知道，你就走遠了。」說罷，主任在大雪中連忙拉起披風，更戴上墨鏡強遮淚。
　寶弟一看，也揉揉目珠，搔搔嘴鼓，彈嘴說：「主任，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頭痛了，因為我也被感染了。」「被我感染到？」正當主任要深深佩服寶弟的洞察人心時，只見寶弟頭一扭，對大家嘯出一串狗打哦歌，一聲令下，學童全都散去。不久，又回了，他們穿水衣、擎雨遮、戴笠子或頂著姑婆芋葉，個個足蹬水靴、手戴麻布手套，把胸前弓，讓大雪往身上拍出鐵響，更勇敢的往雪深處踏，嚴雪都倒飛了，嘻哩唰啦！根本就是一鍋大冷的白鹽來快火炒土豆，人人樂得一臉油滋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