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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愁困者史莫非及其情人們.下
◎林彧  

他從來不曾設想過靜默的她,
她對他荒誕的生活究竟抱持何種態度?
她是地雷!
史莫非怕,
怕這枚地雷有朝一日會自我引爆。
今晚非問個清楚,說個明白不可。

 史莫非匆匆地趕路,身旁的女學生拿著筆記緊跟緊問。他站到車旁,才瞧清楚這個燙髮化妝的女學生,從她的寬敞領口望去,只見金質項鍊在那胸間發出刺亮光芒。
 ──我必須趕回去上班,下次有機會我們再詳談好嗎?
 那個女孩直盯史莫非,並用手按住車門。
 ──您一定要幫我,這是我的切身問題。
 女孩上車後,便滔滔說起,史莫非專心趕路,也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麼。等到在紅燈前停下車,才發現這女孩,在哭,淚珠簌簌滴落。短裙下豐腴的大腿上,水漬浸濕了黑色絲襪。
 ──好不好?您一定要幫我解答。
嗯,嗯。史莫非發動車子,覺得那是體內的引擎在沸騰。
 ──好,你先去找個地方,我回辦公室開個會就來。
 女孩蘋果似的臉上浮出笑紋,她寫下了一個地址後,便先下車。約好三點見,女學生甩著皮包,扭著腰走了。
 回辦公室後,史莫非再打一次電話回家,響了三分鐘,太太慵懶的聲音才在那端出現。
 ──早上去哪裡?做頭髮?少奶奶,不必啦!我一個月賺多少錢呀?你給我安分點,現在都快三點了,還睡,還睡,瞧瞧,你那個身材,都是肥肉囁!好啦!好啦!我要出門拜會客戶,還有,晚上等我回家,有話問你!
 掛下電話,古麗芝給他一個很奇妙的眼神。史莫非整整領帶,拎起西裝,交代一些事項便走出辦公室。
按著地址停車後,史莫非心中一跳:怎麼會是賓館!那個女學生從路樹下跳出,挽著史莫非走進另一家咖啡屋,他才鬆下一口氣,卻又莫名地有些惋惜。
 坐定後,女孩也不說話,只是啜著咖啡,笑意盈盈地盯著史莫非。
 ──有什麼心事麼?
 以他的經驗,史莫非知道,這個女孩遇到大麻煩了,否則,不必以笑臉掩飾那份尷尬。
 ──可是,現在又不好意思說了……
 女孩低頭瞥他一眼,果然。
 ──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這裡人太多,我只想讓您一個人知道嘛。
 穿過另一道玻璃門,史莫非才知道這家咖啡屋原就附屬於賓館。他突然膽怯了。
 ──怕被吃掉?
 女孩睥著他,同時扭開房門。史莫非擔心這是個局,是個陷阱。
 ──是真的有問題,只能讓你知道,真的真的嘛。
仔細檢查過門鎖,史莫非才敢走向房中,那女的已經斜傍床頭,電視螢幕上正是歡愛的鏡頭。
 這、這是搞什麼!史莫非大罵,一臉正經。女孩奔了過來,抱住他。
 在汗水及床巾之間,那女的高叫一聲:「啊!我征服我室友的偶像啦!」史莫非木然坐起,突然覺得自己老了,老了!

別說你不在家

 「作家本就是天生的黨外,他本著良心挺身,以最無攻擊力的筆桿去對抗槍桿,一個作家,一個有良知良能良心的作家不應躲在暗處,他本就應站在最前線,去批伐那些不公不義之事,去掃盪那些黑暗與陰影;在一個苦難的時代,作家是受難的,更是光榮的。」
 在如雷的掌聲中,史莫非坐下來,他嫻熟地拿起刀叉,正準備將一塊牛肉塞進口中時,有個外號「情報販子」的人悄悄走進。
 ──阿非,你出來一下。
 這個人,史莫非有些怕他,但他有些情報真是十分靈通的。
 ──你最近要小心些,某單位最近對一批作家很不諒解,開了名單準備請吃飯,你據說也在名單之內。小心,小心喔。
 誰怕誰呀!都八○年代了還有這種事?說完這些,史莫非昂頭走回位置,卻已經沒胃口了。他開始要準備了,最近這種風聲與案例很多,史莫非不想因言惹禍。第一,他想,要先與那批人疏遠;第二,要多寫些讓人看了舒服的文章;第三,要去認識幾位有影響力的人物才行。然後,縱情酒色,平安一生。嗯,就這樣,今晚,就約李美華去林森北路。
 餐會結束,一群省籍作家在一旁商討晚上的節目,他們計畫去一家卡拉OK店,史莫非是被畫在他們圈外的;他識趣地去找電話,櫃檯前三個電話都被占了,史莫非一一點頭招呼:大家都一樣在找女友,這些結了婚的男人都一樣,好不容易放出籠,豈能放過這機會?史莫非知道:這個詩人的女友也是個作家;這個畫評家有個藝術系的女友;至於那個剛結婚不久的出版社老闆,據說情人就是他作家群裡的一個。
 大家都是這樣呢!
 輪到他打了,他雀躍地撥了那個記了很牢的號碼,史莫非預計今晚就要讓李美華成為他的情人。
 電話通了,史莫非的心情卻跌到了谷底:李美華和他未婚夫出門了!
 只有她,只有這個李美華不吃他這一套,史莫非在辦公室試探過好幾次,總是無法得逞:寫詩送她,她將那精美的紙張反過來打字;送她圍巾,她拿去擦桌子。可恨!他今晚竟敢不在家等我電話。
 大家都在玩呢!訂了婚又怎麼樣?史莫非發誓非讓李美華掉下不可;雖然她不在家,史莫非仍有旁人可伴的,他翻翻本子,挑上一位離酒廊最近的女讀者。
 這個叫作喬小佳的女讀者,就比李美華強多了,她不曾要求過什麼,史莫非只要給她一通電話,她便樂了半天。她在百貨公司當化妝櫃檯小姐,晚上十點半才下班,史莫非總在半夜十二點找她,疲倦的她見到史莫非來,似要親自下廚弄點消夜。有次,史莫非在床上問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太寂寞了!」一翻身,喬小佳睡了。史莫非撫著她柔美的曲線,卻一夜未能闔眼。
 然而,撥了電話後,史莫非才發覺人家還在上班呢。但時間也過了,不能讓客戶等太久,史莫非飛車趕赴,他想,酒廊裡小姐多的是,怕找不到嗎?

她是一枚地雷

 史莫非帶著一身酒意回家,他的太太已經睡著了,床燈亮了一盞,燈下有張紙條。
莫非:
 對不起,我先睡了,鍋子裡有熱菜,餐桌上有熱菜,您趕快吃,早點睡。

梅芳
這時候,該做什麼呢?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史莫非喝著茶水,坐在房邊看著在燈下睡覺的人,一個曾是工廠女工作員,曾是他文藝講班的學生,曾是與他共同生活十年的女人,他的,史莫非的太太,從來不曾反抗過他,從來不曾在他面前掉淚過,從來不曾干預他的生活。史莫非想:她為什麼不罵我?他為什麼安馴到如此懦弱?她了解我嗎?她真的愛我嗎?這個和他同是鄉下眷村出身的女人呀!為何兩人的性格如此相異卻又能相處?
 史莫非愈想愈害怕,他從來不曾設想過靜默的她,她對他荒誕的生活究竟抱持何種態度?她是地雷!
史莫非怕,怕這枚地雷有朝一日會自我引爆。今晚非問個清楚,說個明白不可。他粗暴地伸手。
 ──嗯,回來啦!睏!人家……
 翻轉一下,又睡了。史莫非再挪她一次,一個大翻身,她攤開了肢體,暈黃的燈光下,那粉嫩多肉的身軀,令史莫非突起興致,他急急地扯下她的睡袍,「天哪!這女人連睡覺還綁得像肉粽!」史莫非俯衝下去,梅芳在夢中自然地合抱:「嗯嗯,莫非,莫,人家好寂寞啊……」
 倏地站起,史莫非想起白天的事,便不想吵醒她了,他想趁此時檢查太太的身體,「只要背叛我的話,今晚有你受了。」他打亮臥室內所有的燈光,一分一寸,從髮際、耳下、頸項、胸前、小腹……,徹徹底底的翻檢,他想找出一絲男人留下的吻痕或爪跡,甚至……
 他媽的!
 史莫非大罵一聲,幾乎窗外的月光都嚇跑,而他太太仍是安穩地睡著,睡著,戰事在她的夢域之外,她的夢城裡仍是桃花開謝,一派太平吧。
 史莫非陷在客廳中的鐘擺聲裡,他呆坐,他抽菸,他靜靜地回想:那年,我們從鄉下來,梅芳去工廠,我念研究所,我開文藝講習班,她來聽課;然後,我們結婚;然後,我在建設公司上班;然後,我一路直升;然後,我一直換著女友──而她始終維持原樣,一樣是籬笆旁採豌豆的女孩,一樣是木蘭花一般的笑容──他媽的!她為什麼不變?她為什麼不去外遇!
鐘聲緩緩擊了六響,史莫非在淚水中睡著了,梅芳悄悄地為他覆上毛氈,她知道他這一睡非到中午醒不來。她輕輕掩上大門,然後,去按對家門鈴,那位父執輩的、新鰥的王先生正在等著她。
 陽光喜孜孜地在綠葉上映耀,樹蔭下,有人看著報紙,副刊上有篇史莫非的作品:「外遇由內遇」。一陣清風嘩啦拂過,那是又濕又軟的春風。挺適合戀愛的天氣。看報的人丟下報紙,繼續晨跑,不久便在街角消失。城市的大樓這才一棟一棟地醒過來。 ●

中華民國93年4月2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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