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連載〉◎甘耀明
匪神【七】

　主任企起來，濤濤的波羅旋風一次又一次的拍來，他極目箭看，也往後看，狹長的獅潭縱谷展了開來，正是風起雲湧的變天之際。他永遠記得這一刻，民眾是如何背叛他。他們從山谷、從坑壢、從崠頂、從河壩、從他看到及看不到的地方，先翻出一粒小影，再翻出一排影子，再翻出一波大浪，最後翻成了五大神將、五百民兵、五萬餘的神兵，一圈又一圈的圍住我屋家。伙房班敲著大鼓，鼕鼕鏘鼕鼕起鼕嗆，雄壯的鼓聲幾乎使人群朝一致的頻率搖動，展現壯大的軍容。但這些陣勢將不再屬於他了，主任不論人群如何叫囂，把自己站得標立，並且告訴自己，只要多站一刻，就多爭取一刻享受這壯大、激昂又沸騰的場面。主任當然不曉得，扭轉這一役竟是我，只因我無意間向三伯——關牛窩村長洩漏匪神的祕密，從此局勢連山倒。
　那是大場面，人人紅唧唧的面膛、燒熝熝的目珠、辣嗆嗆的嘶吼：「這奈是匪神，這是關牛窩的伯公呀！」「這是伯公太靈，一定是被簽賭的人偷走，求明牌。」「講麼該匪神？你才是土匪。」主任一概不否認，也不承認，等他把那些迎面來的逆風都拂盡，蓊鬱的風景都收盡了，才一步步走下梯，昂著頭，挺著胸，很軍人的走過人群，不看那些眼神，也不迴避那些眼神。他頭也不回的離去，只有學生團長寶弟及數十位學生跟去。
　主任帶著學生團行經關牛國小走，要退回民眾服務站休息，他困頓又疲累、飢餓又憔悴，兩天兩夜整整百來公里的道路磨破了他的腳皮，從落雨打到辣日，從臨暗打到早晨，從醒神打到夢境，從優勢打到劣勢，這一路打，都打到關牛窩下大雪。
　一陣紙炮似的銃響後，主任順著聲音看去，焦辣的日頭下，天頂飄下無數的光點，頭先以為是落雨，不久，才發現關牛窩下雪了。那些雪片東翻翻、西跳跳，那麼冷，那麼靜，像鬆落的白綿綿雲絮，片片舞落，落在方圓數公里的關牛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