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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菊

 用你給我的信物,告訴你,請讓我和你一起安眠,放棄永生的夢想,讓我和你肉體一同衰敗,腐壞, 那將是我現在可以想像到的最甜蜜的事物,因為比起這一長長的沒有你的人世,任何安排都是幸福。

◎李宗榮  圖◎張立曄

親愛的杰:
 我永遠不知道這封信是否可以到達你的手中,我想,正如你當初永遠不能預知,我有朝一日還真能又復活過來、跟你寫信一樣。
 畢竟,你是已經冥亡數百年的人了,在時空交隔天人永別的這端,這封手裡的信,或者只是一種徒然。
徒然的,就如同是我們乖違的命運。
 在我的第二個生命已經將臨盡頭的此刻,即使可能只是在對一個永遠不可能企及的死去的愛人說話,我仍執意相信唯有寫下這些我不得不說的話語,才能了結此生最後一個願望。
 我才能跟心中的你告別。
 我並不怨你,杰。我不怨你當初沒有遵守我死前,你與我的約定:兩人相約一起,讓我們死後的肉身被冰存,被封凍,像長眠的埃及人一樣,等待終將到來的科學的奇蹟,讓我們一起復活過來,成為你一輩子研究的科學最成功的見證者,成為人類歷史第一批復活的人們……
 但是你何苦留下我一人呢?杰,當五百年後我真的在你預言的科學裡甦醒,發覺我遍找不到你的時候,我才發覺你已在我死後,悄悄地變更了我們的約定。
 你沒有簽下尋求復活的契約,我死後一年你去世,而你背叛你一生所奉獻的關於身體永生的科學,你不願被冰存,封凍。你在病危臨終前消失在實驗室。 當人們終於在你童年山邊的故居發現你時,你已經氣絕多日,身體腐敗。身旁是燒掉的紙片筆記,你大半生研究的結晶。
 你放棄復活與永生,你也放棄了我。你留下我一人,經歷長長的五百年的睡眠。然後在你預言的科學技術中醒來。在一個潔白而無瑕的實驗室,我的眼前是一群驚駭而狂喜的科學家。他們都是熟讀你所著經典的許多代以後的學生。逝於前世你溫暖的諾言中而孤獨醒於此。他們注視著我,眼神狂喜與哀戚。
 當我醒來,手中握著的是你親手為我做的項鍊, 一枚石刻的野雛菊,你童年最愛的花朵。那是你的母親在離世以前總會在山間小路摘給你的小禮物。
 但一枚冰凍五百年的石刻雛菊竟成為我和你生與死之間唯一的聯繫。
 杰,你知道嗎,當我活著醒來而見不到你的那一刻,心中那如荒地崩裂之痛?
 那些死前的我們輝煌的誓願,你睿智的眼神所及的文明的遠方,科學所能到的極限,那完成古代宗教與巫術的預言至今所終於可以成就的永生的夢……
 如果還能痛哭失聲,那生與死的迴廊必定滿布一句句我喊著的你的名字。這麼多年了,在我試著好好活下去的這個第二世,我還是時常想起你的種種。我成為這個世紀地球上第一批復活的人們。我們變成人類的奇蹟, 到處旅行,演講, 我們是行走的博物館,是人類科學文明發達極致最堅實的見證,是不再神祕的預言。科學史學者大膽預測,現在地球上再也沒有不可能的科技。
 我們讓一群意氣風發的生物,變得更不可一世。
我們是人類文明榮光之上不可或缺的光環。
 我們也是來自古代文明的信差。 因為我們,「活古人」——一種他們稱呼我們的新學名──新的學門「活人考古學」出現了。跟著是古代醫學,語言,文化, 社會學……。我們在各個教室演講,孩子們瞪著雙眼注視我們,雖然他們已經不再驚慌,因為外星人在我去世之後不久的兩百七十年已經大舉來訪,星際間的旅行技術也已經臻於成熟,杰,這是個你會快樂活著的未來呀……
 跟所有遺憾著你的下落的人一樣,我一直努力的去理解你最後的決定,去找尋你更改初衷的緣由。
我曾經試著到你生前辛勞工作的學院,那些你日以繼夜焚燒夢想與智慧的地方。然而經過四、五百年的時空,實驗室大樓已經是許多個世代的城市變遷的遺址。生命,彷彿就是這樣無常。
 我也曾試著尋找你自戕生命最後的空屋,你童年的居所,多年的毀壞已成難辨的殘跡。
 記得和你同遊埃及那年,你指著那恐怖懾人的金字塔,喟嘆著說人類文明花費最多力氣的原來是用來與死亡對抗的所有作為。 祈求永生的埃及人後事極盡繁複,先剖腹切除內臟與腦葉,用鹼水清洗浸泡。腸、肺、胃和肝,存放於陶罐。蓋子封以眾神造形,為的是防惡靈以咒語毀壞器官,進而侵害死者的復活。屍身復直於平台以鹽漬四十五日,待屍身內血水污穢風乾滴盡,再以香料油膏塗抹,並以椰子酒和搗碎的香料沖刷體腔,填入樹脂,然後身體裹以層層布料。即使僅為一身,亞麻布仍需費用千尺。最後在置於圖騰彩繪之棺槨之前,屍身胸前需置放護佑的符像,上頭刻有祈語,乞求靈魂在陰間審判時,得以進入永生之門。
 在繁複的儀式中,對抗死亡的藝術臻至極致,有許多年你嘲笑自己的研究,一種研究人體復活的科學;你笑說,自己不過是個找到訣竅的塗油祭司。
 年輕時,你總愛跟我說因為我們只有一個生命,所以此世的一切辛苦作為才有了意義。
 你笑說,時間如果可以停止,可逆,肉身如果可以復活永生,那一刻我們就不需要詩人了。 記得那時你在我手心上放著你採來的白雛菊,你說因為花朵生命如此短暫,所以活得這麼美。
 暮色的山坡,陽光推移著揉剩的草香與花的氣味。
你跟我說,生命無非是苦,是缺憾。因為只有一世,一副會老去的肉身,所以你要好好的愛著你心愛的人。
 常常想著這些古老的記憶,這些你跟我說過的話,夜晚讓眼淚流到天明。
 仍對死人說著話且心存想望,這是多麼可悲。如果還活著,你一定比我能體會。
 我也曾到埋葬你的墓園去找你說話。五百年前的古墓,樹木腐老,碑石蔓渙。想著五個世紀前的你的臉。記憶就像你被苔侵的墓碑,映著浮著你的臉的神情。
 當肉體已經可以復活與再生的這個時代,古老哲學與宗教所謂的靈魂轉世之說還存在嗎?你生前喟嘆,當肉體戰勝死亡,靈魂之說益將被證明為人類浪漫神思之所託。靈魂之說是古代人類為對抗有限此生的精神付託,如同浮生穢世裡的美麗詩歌,是一些零碎的,我們要好好生存下去的理由。然當身體得以復活,靈魂,就將是個再也沒人採信的破產的名詞。
 但是在你肉體毀敗、生命消逝已數百年的此刻,我毋寧仍相信古代靈魂之說。相信你在天上的靈魂有著諸般歡愉的笑容,或是我身為人而仍無法祛除的悲哀。
 祭拜亡靈在這個世代是個早已絕跡的迷信。我常想念你的靈魂如不滅,是否可以悄悄地回到我的身邊。我常想望,也許一縷暮色天空的線香,就可以引領你的亡靈回家。我想起古代的中元之說,為了迎接亡魂,在門前燃火,勾引亡靈,而在盂蘭會的末日,在河流上點燈送別短暫寄宿的靈魂。想起這些傳說,總讓我孤單的心思興起莫大的安慰。
 只因我如此想望你,即時是短暫寄宿的亡魂,都要讓我深深思念。
 我也思念你身上像嬰兒般的氣味,屬於你肉體的氣味,我想念我的愛人,你是我的愛人,我思念你肉體上像嬰兒般的淡淡的氣味……
 在此世醒來,遙想去世的你,而你的影子卻從來沒有入我的夢。曾經我請求醫生的協助,所謂的靈媒治療術,在儀器與光影投射的幻覺治療中我見到了你,躺在深深的診療椅中我安靜的跟你說話;微弱的燈光,浮在虛空中的你瘦 的形影依然。
 你在光影中通常沉默。你從沒有交待你丟下我一人的理由。我曾經恨你,恨你離我而遠去。做為一個女人,那是一種多不堪的侮辱。你知道,我並不苟求永生,我願追隨你而死去。
 醫生說這些彷彿靈媒的治療只是過去回憶的投射,如真卻是假。是的,靈魂是虛假的,只有回憶為真。我躲在暗處,跟回憶做愛,跟浮著你形象的光影,和你話語竟夜。讓你虛幻的手碰觸我的肉身,我彷彿又聞到你的氣味,即使只是氣味,已足以讓我的肉體興奮如花綻開,我是一朵願意追隨你的野花,我在虛空的你的氣味光影中,一次次高潮,淚流滿面。
 你的靈魂仍寂寞嗎?
 你在我死後那一年一定是寂寞度日的吧。想起來你終於要捨我而一個人走上黑暗的長途,我無限心痛。是否迷了路的靈魂, 才會體會到在世時共處的溫暖呢?你選擇了一條自我折磨的路,放棄了肉體永世的光明,你選擇做一個黑夜裡永無歸途的亡魂。
 而現在想起你,只能想像那石刻的雛菊在死亡的世界裡散發著的香味。這香味橫跨時光與生死的幽冥之地,成為你和我之間唯一的聯繫。
 如今,這我當初自以為是的執迷,一心想要進入生命復活的行列,卻只覺徒然多走過一個人世,換來靈魂深深的寂寞。
 我想起晚年的你常跟我提及釋迦對眾生的勸說,唯有解脫輪迴的羈絆,進入涅盤,才有至福。復活與永生的靈魂,循環轉世,是可悲而執迷不悟。
 這是你終於放棄復活於來世的體悟嗎?
 如今經過這一世的折磨,我卻懂了。現在和你生死相隔,我只想和你一起死後褪盡肉身,轉世成為你心願的童話,是深山溪壑中隨霧氣陽光開合的兩株野花,生死依偎。我願意放下此世一切,飛到你那死亡的世界。
 這樣的夢想著,心中的愛才開始自在而自得。我才懂你當年說的那些話。這是你當初改變我們約束的緣由嗎?
 我想起你生前窮盡生命只為完成一個科學的夢想,讓人類擁有復活永生的自由,你卻在可以嘗到自己研究成果的前一刻放棄。
 你一生為生與死之間努力建築不毀的橋樑,你自己卻選擇從橋上躍下。
 你選擇成為自將消滅於宇宙的一顆滾滾細沙。而我卻多花了一個生命的力氣來體會你當初的決定。
你應當是滿懷微笑的跳下那斷送永生的橋樑吧。生命原來在今生今世,我為我當初的執迷而覺得悲哀與可笑。
 如果只有不完美的一世,我才可以執拗的說:「就是這裡,就是現在,不會有其他的了。」該走的、該看的,我都跟你去過。我要把我們曾共度的時光,裝在永恆的空瓶中。
 杰,在我第二個生命行將遲暮之際,這麼多年,我已經可以接受這一切。雖然是個痛苦的一生,我知道我不該好奇的去偷嘗原屬神仙的特權。我只深愛著你,一生, 一世。愚笨的我用了痛苦的第二生的全部來了解這個事實。
 現在我唯一能寄望的是另一個遙遠的未來,時光旅行真的可以在人類世界實現的那一刻,而我死後的這封信,連同這個我手中緊握的石刻小野菊,我將讓它們被託付到你最後活著的那年。
 用你給我的信物,告訴你,請讓我和你一起安眠,放棄永生的夢想,讓我和你肉體一同衰敗,腐壞,那將是我現在可以想像到的最甜蜜的事物,因為比起這一長長的沒有你的人世,任何安排都是幸福。
 可是當時光的信差去敲你的門的時候,你會拆封這洩漏未來祕密的來信嗎?
 如果你會,你將替我完成我這一輩子的心願,我們將擁有一個抱著缺憾的生命……,而那是我最想和你一起擁有的缺憾。
 但是親愛的杰,也許你不會。也許固執如你,終將像一個認清生命圓缺,睿智於無常死滅的老者,已經不再好奇未來的揭密。
 如果如此,那這封我棄世前的最後來信,想要穿透時光迷障,終將證明是徒然……
 而這一切,在時光之前,我只能交給未知。

你最親愛的琳


寫作後記

 多年前曾經在美國的電視新聞裡頭看見駭人的畫面。一個個有錢人花了大錢,將死後身軀儲存在零下幾百度的低溫中,只因他們相信有朝一日,當人類復活的科學來臨,他們此世的金錢會讓他們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批復活的人們。那冷凍庫中倒吊的一個個像太空包的身軀歷歷在目。這幾年在國外,「human by design」﹙人類訂做)成為一個熱門的詞。基因科學的快速進步,讓生育完美基因的小孩已經一蹴可幾,訂做人類,也真的不是遙不可及的事情。那接下來呢?
這是一個用愛情故事包裝的科幻故事(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是用科幻架構包裝的愛情故事)。如果人類真的因為科學的進步而終於可以永生與復活時,那時候人類的生命意義是什麼?而一生一世的愛情神話傳統又會是什麼?這是當初寫這個短短的愛情故事時,心裡所想的問題。

中華民國93年4月18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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