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連載〉◎甘耀明 　圖◎閒雲野鶴
匪神【二】
糊塗人，自有糊塗神，那就順順民意，但自個可是雙腳鐵直，絕不給什麼恩主公折出一雙膝響。他隨隊到廟裡巡一遭，這才看恩主公，是文弱書生像，再看恩主公，是小器巴拉神，比起家鄉棗紅臉、丹鳳眼、氣宇軒昂的關爺爺來說是差個萬萬里。
　神尊才離，主任就批教這兩位小傻蛋，說：「我這哪兒是匪諜裝，是防毒裝吶！」說罷便戴起手套，奪下小孩手中的匪單，又說：「這些全是有毒的，有輻射，摸了必定中毒，趕忙去投胎吧！我戴墨鏡，穿披風，全都是為了防毒。」「這麼毒，那一定比楚留香對手石觀音更可怕。」「你開竅了，真厲害。」主任的蜜糖話一餵，兩孩子像蜜蜂兜跳，決定也回報主任一個天大的祕密，他們豎起食指，擱在嘴上：「噓，其實共匪有兩種喔！」主任一聽，喜孜孜說：「又開竅了，說說看，哪兩種？」胖小孩連忙撿起匪單，觸雷似丟掉，又用竹枝挑分了兩堆，指著從「建設偉大祖國、從解放台灣開始」、「中南海新氣象」、「美麗的青海草原一望無際」到「長江黃河的呼喚」的匪單說：「這是富共匪，吃得肥肥的。」主任一頭霧水，先猛啄頭應承。胖小孩又指著另一堆從「五代同堂共享團圓樂」、「安和富麗的寶島是中華民國的模範省」、「耕者有其田創造農村新氣象」到「大家牽手一起迎向經濟奇蹟」的空飄宣傳單，說：「這是窮共匪，餓到連字都亂寫，寫到烏茲麻膏，看不懂。」主任聽罷，氣到蹦天高，怒喊：「你這、這、這王八蛋，這哪兒是窮共匪，這是愛國單，這是咱們空飄過去，風向不對飛回來的。你們敵我不分，簡直亂來吶！」說罷衝向千里馬，油門一開，一陣亂蹄離去，留下兩位憨朘朘的小子。他們不是誰，瘦的正是我，胖的必定是寶弟。

　 第二天，主任風風碌碌的奔到學校，趁朝會，硬是跳上司令台訓導一番，指著上空百來顆匪球，說：「看，戰備提升狀況四，那一顆顆匪球裡都有炸彈、毒氣和毒藥，這裡早晚會炸翻。」才說罷，主任也自己嚇一跳，那些匪球比昨日降得更低、更大、更危險，也令自己更興奮。主任知道這正是自己來的目的，當初的縣會報上，聽聞關牛窩到處是匪聲匪影，當下請調治理，如今他已查明來源，匪源全來自日日夜夜空降的匪球，那載滿毒化的毛賊思想，老早會將關牛窩赤化。這次，他絕對不會讓關牛窩沉淪下去，要痛擊匪球。當下，他右手狠捏出拳頭，宣布撿匪單「五不」：不看，不想、不聞、不問、不亂碰。更提出獎勵制度，以兩公斤起跳，一公斤為基數，分別可獲得哈比書套、小天使香水鉛筆、無敵鐵金剛磁性鉛筆盒、科學小飛俠雨衣到達新牌可分離式書包。聽罷，秧插的幼苗個個立正，給主任來一百響掌聲，巴不得有根竹竿手，好把匪球一個個捏爆，撈他個幾把匪單換獎勵。主任見大家精神好，有朝氣，雄糾糾又氣昂昂，更吐著飽滿的聲音，將來都是好棟樑，立即吩咐黃專員火速從車上搬出成堆的《南海血書》，一人一本，要大家也多看看課外讀物，作文才會寫得好。

　當全關牛窩孩子巴望匪球降落時，匪神倒先來鬧場。祂一身汗衫過身，飛起來是劈哩又啪啦，真像掌中電玩的小精靈，一下東，一下西，在天頂遊遊蕩蕩。主任老早就發現祂，但不放在眼裡，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匪球。那天，他在服務站行事曆白板前，粘上百來顆紅殼及藍殼黑磁鐵，研究兩軍在我領空如何消長，他用望遠鏡瞇了窗外，終於下結論，管他紅的藍的白的黑的，凡是瞄不準、看不到、打不到，統統都有嫌疑，算是匪球。也就是不管好卵、壞卵，先丟到垃圾桶再整理。正當他滿意微笑，用麥克筆把藍軍塗紅時，黃專員衝了進來，喊：「大事不好了。」馬專員目珠才溜，就拈起桌上一粒紅殼，甩力往白板拍去，又說：「就是祂，匪神正空降恩主公廟啦！」這猛拍，只剩大紅殼一顆，其餘磁鐵落滿地。主任也隨滿地的鐵丸子跳，杵著黃專員說：「要是有匪神，那我不就是匪頭了。你被村民洗腦了，亂來。」「可是，可是……。」「可是我主任偏不信這套。」「但是關牛窩村長已成立『打匪神部隊』了。」主任一聽，煞猛跳上車衝向恩主公廟，決定好好導正大家的觀念，還沒到宮廟，就看到匪神蹲在風疋上，要尋好地方歇歇痠屁股，煞被沸揚的村民嚇得團團轉。車還沒停穩，主任早就迸出車門，衝著村長說：
　「村長，這不過是一尊普通的神。」
　「普通？」村長把伐刀一拄，講：「你看那神目珠這麼大，會食人的樣子，台灣奈有這種神？這無是阿共神是麼該神？」

　 主任一看匪神目珠大雖大，但天頂的匪球更大，當下決定要提升到狀況三，隨即說：「村長，我有一計，咱們等祂一落地，來個甕中捉鱉，抓了祂以後，大家可以一起面對匪球，那才真正是個大問題。」

　 真是下了一帖好藥，村民都惦靜下來，把了刀棍，上了精神，要讓匪神也吃吃三百殺威棒。當匪神正要落廟頂時，村長大喊：「阿共神一落，這就成了阿共廟了，打，給我打走，打走。」匪神嚇得倒縮，踢斷廟頂雕飾拼花的龍頭，又上天了。看著龍頭順廟簷滾下，主任一顆心也火速輪轉，直到它炸碎在千里馬邊，才鬆一口氣，要是新寵的千里馬慘叫一聲，絕不饒那座神。

　千里馬被砸後，主任從此悟了，要是誰賊性不敢，都是匪黨，決心好好治他，「獅潭綏靖剿匪神司令部」立即生效。百位村民蜂擁到恩主公廟，共襄盛舉，連獅潭鄉北方的賽夏族都來熱情支援，一看民心團結，主任精神特好，漢滿蒙回戮力打拚，大有當年的態勢，馬上發布組織動員人事令，自封「總司令長」，下轄綏靖七大隊，各大隊長由村長擔任，另成立「忠勇救國軍學生團」，動員小學生參與。主任說得口潾飛噴，卻無人點頭，都嫌麼該大隊名字又臭又長，講起來繃嘴，簡直是山羊屙屎，一串長。主任心思一亮，立即說：「那你們家種什麼多，就算哪隊，李子大隊、草莓大隊、桃子大隊、稻子大隊、柑橘大隊、種菜大隊從我左手邊一字排開。」這就是十五年後，農會各「蔬果合作產銷班」的原型了。主任說罷，村民大聲附和，以篩籮、畚箕、鑊蓋或臉盆為盾，鋤頭、鐮刀、木條為棍，康啷高舉，更興奮的互相比劃幾下，誓言保護家園，簡直在跳宋江陣，這種民間自衛團體，竟成了十八年後的各「社區守望相助巡守隊」呢！

　正要開隊時，有人說：「要打匪神，自然要請恩主公幫手。」「幫手？」主任驫上高台，又說：「難不成要請祂一起去打。」這一說，村民紛紛拍響手，吆喝說：「打匪神，當然要請恩主公助陣。」原本只是隨口說說，不料村眾聲勢大，一股氣湧進宮中，跪請恩主公共下出征，宮殿鬧熱喧喧。主任一想，糊塗人，自有糊塗神，那就順順民意，但自個可是雙腳鐵直，絕不給什麼恩主公折出一雙膝響。他隨隊到廟裡巡一遭，這才看恩主公，是文弱書生像，再看恩主公，是小器巴拉神，比起家鄉棗紅臉、丹鳳眼、氣宇軒昂的關爺爺來說是差個萬萬里，便走到廟牆邊看看沿格掌故。這一看，是大大著驚，渾身鬼跳的雞母皮差一點沒把寒毛吐出，他又正看兩回，倒看三回，頭髮早已嚇得蝟翹。主任趕連搧著嘴鼓回失禮，煞猛的跳入人堆，雙手耙開一塊空地，折腰屈膝，大腦袋像鼓棒往地皮鼕鼕鼕擂起來，抖得數百位村民嘩啦啦豆跳。大家才勉強要扶起主任，別把杓大的腦漿甩糊了。主任哪肯起來，村人愈扶，愈是渾個身起勁，非得把廟柱上的樑塵磕下一卡車不可，對他而言，這廟拜的哪是恩主公，分明就是數千里外家鄉槐樹邊的關爺爺呀！他打從落炕後，爹娘還不會叫，麥糊還未嘗，老早就用新筍出的門牙磕在廟石柱上，把「忠義搖日星流芳千古，正氣拔雷霆碧血千秋」十八字當九對奶子吮，餵得腦袋如瓢瓜大，長大後啃書當吃飯，說起道理是一舌鏟一舌鏟往外掏，肯定是做官報國的好料子。還記得十八歲離鄉時，還到關爺爺前求平安玉，有朝一日好回鄉。拜罷，娘還親自送行到十里村外，他不得不說：「娘，我炕上還放壺熱水，您快兒回去，別煮乾了。」娘一回，他一去，兩頭就把路給扯出千里啦！但心口的那壺茶水還噗噗冒氣，如今全化為熱淚，得好好倒它一倒。關牛窩呀！關牛窩，沒想到在這鼻屎大的小地，也能見到關爺爺，雖然祂易了容、換了裝、改了名、隱了居，橘雖化為枳，入了口，倒也能教腸胃樂翻天。

　主任叩到額頭都長繭了，人才倒彈起來。大家一看這外人才入廟，就被恩主公點化，更是信心滿滿的要請神出征。但人人手握木筊，上殿甩手，下殿甩頭，都說這恩主公真太硬殼了，明明匪神都要來僭位子了，煞還坐在神殿不動。主任看大家氣敗，便插隊要試試手氣。恩主公見眾人賭性堅強，索性就把木筊拍碎。這一碎，嚇得大家滿臉翠綠，主任也雙腳驫跳，興奮的指著四析五裂的木片，說：「有了，有了，這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答應了，總算熬到了。」然後，完全扭開喉嚨頭，一頓氣衝，對村民爆喊：「關爺爺決定御駕親征，好好征討梟神曹賊，歷史絕不重演了。」這一說，把大家說得一頭霧水，他不得不轉口：「恩主公同意了，大家去打匪神吧！」當下，鐘鼓齊鳴，請恩主公上八人大鑾轎，拔東西南北四營、共一萬二神兵護駕，貼神誥封廟宮，留中營三千神兵護守，以防「盲神」入侵。

　數百人聲勢浩大，嚇得匪神煞猛竄逃，更撞破服務站棚頂的兩顆警示球，戰備立即提升到狀況一。不待主任下令，大家是一人一支沖天炮，劈哩啪啦亂跳，又是跑，又是叫，猛暴的追了數公里，匪神的屁味還沒聞到，倒先順著菜香回家吃飯再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