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連載〉◎甘耀明 圖◎閒雲野鶴
匪神.一

　〈匪神〉一篇，是年輕小說家甘耀明，近期持續嘗試以糅雜著方言與俚語的敘述筆法所完成的作品。小說裡，現實與虛擬交織，神祕與荒謬並存，演義出一則熱鬧而歡愉的鄉野傳奇。作者意欲透過如是書寫，衍伸出台灣民間信仰的豐饒內容，以及俗民的生活情味；進而展現新世代寫作者對鄉土小說這一寫作方向的持續耕耘與創新。即日起，〈匪神〉以小連載方式刊出，請讀者一窺台灣小說的新脈動。
——編按

　天頂的百來顆匪球大如目珠時，主任簡直快嚇崩了，煞猛的在民眾服務站棚頂拉起第三顆風球，誓言捍衛關牛窩存亡，然後扭頭對身旁的黃專員嘶吼：「小黃，情勢迫在眉睫了，你還他媽的給我欣賞風景。」黃專員依在女兒牆邊，才張口，耳中就跳滿鬼颼風聲，驚說：「主任，快看，匪神攻過來了。」「匪他媽的屁，這是共產黨的愚民政策，要是這招有用，我們早就反攻大陸了。」主任說罷，扭身扎向風裡，摘下鼻囊上的黑墨鏡，就著顫巍巍的牆垣俯瞰：在那兜，村長騎上野狼機車，尾後掛了一群怒譴的人陣，正躘來躘去的追逐匪神，好似殺風的民族，偏向虎虎的風窩中衝去。主任看了，一口牙擠得嗶剝歪響，怒說：「愚民，全是一群愚民，我們的保密防諜教育徹底失敗。」說罷，衝下樓，跳上福特千里馬轎車，把油板一躪。千里馬的四輪蹄撇轉，奔向關牛國小。
　那正是禮拜六放學前的班會期間，導師站在台上灑口水，要求我們下禮拜每人繳三百張匪單，還三申五令，不准亂看匪單。話沒說完，我們的頸根被一股尖聲折向操場。主任的福特千里馬嘎停在球架下，一身沒著影的飆到訓導處，衝著教書先生大喊：「關牛窩快淪陷了，全校緊急集合。」然後指著服務站棚頂的三顆紅球，又說：「戰備提升狀況三。」校長跑來，猛折腰板，恭敬說：「是的，是的，麻煩大了，主任您消消氣。」「何止麻煩，我看關牛窩會成為台灣第一個淪陷匪區之地，你們就回家等著啃樹皮吧！」語罷，校長深知嚴重，嚇得魂都要散了，連忙說：「什麼大事？」「緊急集合，給我緊急集合。」
　也只是一刻間，關牛國小數百位學生就樁立操場，插得跟秧苗般整齊。主任惡豺豺站在司令台，吼道：「萬惡不赦的共匪就要赤化關牛窩了，你們看，」他指著上空星散的飛球，足足有兵乓球大小，說：「下禮拜，每個人繳一公斤的匪單。」一時間，人聲吵得熱呼呼。我的同學寶福露出油亮的牙耙，藉機說：「那無是飛球，那是天公放屁卵啦！呵呵。」我趕緊撕下嘴上寫有「說方言可恥」的撒隆巴斯，一掌拍貼在寶福的嘴，說：「捉到你說方言了，輪你當鬼，哈哈。」寶福快氣爆了，扯下撒隆巴斯，兩眼暴凸，大聲吼著對我說：「這匪諜，你完了。」然後啪一聲黏上膠貼。
　「說得好。這匪諜，你完了。」主任衝下司令台，狠狠的切開人群，一把揪住寶福，又說：「寶福說得好，自古漢匪不兩立，就是要這樣。」
寶福嚇得雙腿打扭，牙板捉對砍殺，直到主任幫他撕下嘴上的撒隆巴斯，忽然勇氣上身說：「主任，我，我，我們要打倒匪諜。」
　「你當然要打倒匪諜，你真是模範生。」
　寶福愈說愈開懷，忽然竄出一句鬼打神來話，說：「主任，我們更要打倒匪神。」
　主任聽到匪神兩字，狠狠黏上寶福的撒隆巴斯，對大家叫道：「根本沒有匪神，那只是個幌子，要是有神明往共匪那兒靠的話，真是老天沒眼。」話才說完，圍牆外鑼鼓喧天，村長駕著野狼機車呼隆一聲衝入校區，大喊：「阿共神來咧！事情大碼條啦！」然後要大家操傢伙打匪神，戮力將祂趜出關牛窩。主任不信，雙腿猛然企立，人也叫道：「身為村長竟妖言惑眾，要是早幾年，就被拖去槍斃了。」說罷，只見一大攤的影子從天而降，匪神在上，衣袂曠然，神情碌碌，在滔滔山風中，把人群一一睥睨。匪神之後，一群村民手持能見血的傢伙，匡匡啷啷，欠債似的追來，也將情緒吼得比風還響亮，簡直把地皮當彈簧床跳，恨不得跳上天去摘殺匪神。
　主任連忙大喊：「那是共匪的愚民政策，我早就見多了，不要給村長騙了。」
　「那無是阿共神是麼該？主任莫憨了。」村長叫道，把油門催得狼吼。
　匪神愈飛愈低，像顆炸彈投入人群，關牛國小的師生轟然散開。村民連忙闖入，將兵械刀器試向天空，攪得學生像一潭沸水揚揚，還不罷手的人，手上器械丟得光影斑駁。校長見大事不妙，慌喊：「空襲，空襲，趴下。」師生連忙捂頭暴竄，蟹行颼颼。忙亂間，只見匪神朝主任的福特千里馬切降，狠狠的在車窗上蹬出一張破裂的蜘蛛網，優哉的揚空而去。
　眼見愛車陷入災難，主任終於怒喊：「匪神，你這搞破壞的匪神，敢動到太歲頭上，給我打下來。」他快將麥克風捏爆了，又喊：「我在此宣布，成立『獅潭綏靖剿匪神司令部』，以恩主公廟為總部，長期抗戰。」尖銳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擴飛上天。
　數十年來，關牛窩上空掉下無數異物，全冠上「匪」字，匪球、匪單、匪餅、匪糖、匪衣、匪屎、匪神及霏霏匪雪，全拜這裡的縱谷怪風。風入關牛窩，夾在兩插天山間，尋無出口，這邊闖，那邊蕩，遲早會飛得發癲，飛到癱軟，恨不得一頭栽死在山壁上，還頂爽活。強勁的波羅旋風，從沒有讓飛鳥一次撲過兩山頭，「飛鳥十撲」造就關牛窩八大風景之一。主任頭一次來到關牛窩時，就見識了旋風的厲害，那時，他在台三線上駛著千里馬，車後擋風玻璃貼上「檢舉匪諜可獲獎金兩百萬元」。冷不防，前頭貨車掉出來一尊神像，千里馬這鐵畜生連神鬼都不分，就來個硬碰硬撞去。祂被撞飛了好幾轉空翹，目珠當下瞎了一隻，竟趴在路邊嗚呼都哼不出了，裝死抗議。主任賊慌的跳下車看，心肚想：撞神總比撞鬼好多了。趁四下無人，連忙把祂丟到路邊草叢中，正愁慮現世報時，一說就有，一坨鮮屎長眼似砸來，炸攤在後擋風玻璃上，便心喊：「搞破壞的共匪，給我滾出來。」他老早就聽聞關牛窩高度赤化，學童用毛匪語錄配飯吃的傳聞，這一切遲早會給他擺平。那時，我阿公還沒昏睡五年，他牽牛經過，看著一臉屎臭的主任，問：「麼該事呀？」主任瞥見牛臀又噴出熱騰騰的糞，深覺阿公放屁先推託，便說：「關牛窩的牛真厲害，屁股一提，簡直是九○迫擊砲。」主任敲了一下擋風玻璃，又說：「我的車，炸出一坨大眼屎啦！」阿公見罷大笑，說：「奈是牛屎？是飛機屙的屎啦！」然後，指著天頂上一架飛機尾的白泡泡雲氣，又說：「看，飛機在滮尿啦！滮尿時兼拉屎是正常的。快快去恩主公廟拜拜求平安。」主任仰頭，就被嚇得驫腳，天空點滿一枚一枚的小匪球，少說也有百來顆，彷彿老母雞C119飛機撒下的散兵，當下開車回民眾服務站，衝著門口笑迎的黃專員，急說：「來啦！來啦！不得了啦！」「你總算來啦！馬主任，歡迎，歡迎。」「歡迎？這兒快淪陷啦！趕快提升戰備。」連忙衝上服務站棚頂，豎立四顆飛球，並與各專員研討清敵政策，直到中午。
　當天中午的歡迎宴，面對圍桌的鄉長、農會總幹事、鄉代主席及各村長，主任一再要求提升戰備，說得大家猛打呵欠，正好佯裝把飯吃。直到主任吞下一整瓶的私釀草莓酒，才撩動舌鏟，將這早上的笑話又猛火爆炒一遍：什麼風入關牛窩，早就被山壁磨成刀般銳利，一疋風是一把刀，萬頃風萬萬都是刀，關牛窩成了風刀山。飛機過刀山，鐵定嚇得打屁滮尿，洩屎是必然的。主任說罷，大家都醒了，拍桌爆笑，杯盤樂跳。只有我三伯——關牛窩村長聽出蹊蹺，話語中的憨阿公就是自己阿爸，滿腦火煙，卻也只能陪笑說：「主任，你給匪屎砸到啦！趕快去恩主公廟拜拜，求平安。」主任聽罷，內心從此有個定數，關牛窩人不是草包就是腦殼包草，連忙應和說：「天上會掉下來匪屎，那肯定是『科學小匪俠』拉的。」連忙披上過膝的披風，又說：「像吧？要是哪個人心兒想我馬主任是匪諜，罰喝一杯。來，我先乾為敬。」說罷，大家拍桌搖頭，好似乩童發功，連忙說哪像呀！又連忙吞酒唱和。未料餐後散會，主任竟被關牛窩的學童誤認為萬惡不赦的匪諜。
　那時，他提著一膀胱袋的尿，對著路旁的野草掃蕩，才瀝好，就發現菅草縫中坑藏了人影，就有些心思了，連忙矮過去看，果真是小匪窩孵了兩隻小壞蛋，另有一尊早晨被自己撞瞎的神像。只見一位胖小子、一位瘦小子正在拜神，瘦小子呸出樹乳糖渣，填平了那神眼窪洞，由胖小子執麥克筆，為神塗出一隻黑不溜丟的大目珠。這一畫，嗚呼哀哉，落難神左是一隻小賊眼，右是一隻黑牛眼，兩眼歪對。奪下麥克筆，瘦小子給神的左眼圈幾筆，又把右眼比下去。胖小子搶下麥克筆，再給右眼添加墨色，更顯得左眼小器。　兩人來來回回鬥筆，互不相讓，最終才滿意點頭。落難神終於有了一雙水汪汪的卡通眼，每隻眼能塞下一打活蹦亂跳的小星星，真像電視上的小甜甜。畫好目珠，兩人從掛樹的匪球上卸下敵資匪衣數件、匪糖匪餅數盒及匪單數十斤，給神穿上匪衣汗衫一件，供上匪糖匪餅，又把匪單當金紙燒了。兩人更比賽磕頭，給神敬上天地雷響的磕頭，叩到腦漿都快糊塗了，說什麼只有自己一輩子服侍祂，爭到兩人打成一股難分的麻繩，哭得兩眼水汀汀。
　主任實在看不下去，國家的小棟樑都憨歪，這下去還得了，當下跳入賊窩點化。他還沒開口，胖小子倒先搶說：「匪諜，兩百萬，兩百萬。」主任一聽，當下痛批：「匪你個頭，倒是你們兩個成了小匪徒，為匪作倀，快把這些匪資丟掉，棄暗投明。」「那神明怎麼辦？」主任心思一亮，胡謅：「當然放生，看祂穿了匪衣，都快成了匪神。」兩小孩吃了仙丹似的，腦袋果然聰明，連忙把神繫上匪球的垂繩。忽然間，一陣風捲來，說也極厲害，給神尊踏風梯、撥雲絮，瀟灑上青天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