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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蒐奇》專題報導
半百之齡換跑道 一刀一斧雕人生 （92/3/3）

■張敬正在雕刻的是「千古景觀極天下」，將是故宮的典藏品。下（記者周麗蘭攝）

〔記者周麗蘭╱雲林報導〕錯過栽培時機的天賦，會不會就此被埋沒？答案是不一定。

　出身雲林縣的國寶級雕刻大師張敬，四歲展露雕刻天賦，卻在四十五年後才開花結果，一顆不安的靈魂終於停歇，從頑童變成雕刻大師。

　原名「張明德」的張敬，年輕時父親不喜歡他信基督教，要他改名「張勝智」，他想想，既然要改就改好聽點的，自行改名為「張敬」。一生沒拿過任何畢業證書的張敬，卻有幸受教四位大師門下，並在光學界與工藝界登峰造極。

　張敬小時候非常好動，因此其不凡的天賦得以在雕塑世界中找到出口；四歲時，當其他小朋友還在玩泥巴，張敬玩的卻是以木頭敲鐵釘，在磚塊刻鑿圖案。

　那時，張敬與生俱來的雕刻天賦已展露，但未被開發，小學一年級時因太好動、很難教，放學後被日籍女老師帶回家就近看管兩年。台灣光復那年，因父親曾任「巡察」（警察），屋宅門外擠著一群人要揍老爸，張敬展現初生之犢氣魄，端著糖果到門外請激憤的老百姓吃，化解風波。

　家道中落後的張敬，滿腦子的賺錢鬼點子，小學畢業前就學會在校內做生意。張敬回憶，四年級時上美勞課，老師會在黑板上畫圖要同學臨摹，他畫得快又好，乾脆做起「代工」，每張圖索費幾毛錢，一堂課下來，除了自己可以交卷外，還可幫七個同學代工，由於畫法實在過於雷同，詭計被老師識破，老師處罰他到黑板上畫更大的圖。

　後來，學校選拔參加雲林縣第一屆高年級繪畫比賽，找不到適當學生，只好由仍是四年級的張敬代打，沒想到竟拿下全縣第一名，還引起他校抗議「身分不符」。五、六年級時，張敬在高雄港碼頭附近賣枝仔冰，瘦弱的背影讓冰棒工廠的老闆娘很不捨。那時頭戴斗笠，一手背冰桶、一手拿工具及搖鈴，晚上回到家手臂痠疼到幾乎拿不穩筷子，不過一天可以賺進二斗米。張敬說，這幅景象他始終歷歷在目，希望這幾年能創作成作品。

　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家境太窮讓他錯過生平第一張畢業證書，因為買不起當年政府發行二張十元的「救國濟券」公債，老師拿他的畢業證書與「救國濟券」一起抵押，當張敬有能力贖回時，老師卻已遠走他鄉。

　國小畢業後，十四歲的張敬舉家遷回古坑，在山區當樵夫砍柴、趕牛車載運，十五歲時下定決心要當「學徒」，這個決心影響他三十五年，一頭栽入鐘錶、眼鏡工作，獲致極大成就，直到四十九歲那一年，才又下定決心跳出來。

　當時，張敬因在斗六一家銀樓櫥窗，初見撥一次就能走四百日的德國製「理心力鐘」，感動之餘決心學鐘錶修理，十九歲學成後在斗南開設鐘錶店，因緣際會遇到生命中的第一個大師─光學博士林嘉憲。

　也是基督教友的林嘉憲，認為眼鏡行業是明日之星，張敬於是跟著他學，並且留學日本「東京眼鏡專科學校」（早稻田大學前身），回台後通過特考。

　民國五十二年，張敬開設雲林縣第一家眼鏡行「斗南張眼鏡」，每天晚上打烊後就開始煮糨糊，和太太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到北港、民雄、彰化等地，在電線桿上貼廣告單，足跡遍及雲嘉南三地，這一貼果然闖出名號。

　那時檢查視力配鏡的顧客必須排隊，顧客都尊稱他「張醫師」，他也成為雲林縣光學委員會主委、台灣省光學委員會副主委。之後衛生署宣導「驗光配鏡找眼科醫師」，張敬自忖有天會被淘汰，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我要改變職業」。

　期間，張敬因對樹石藝術很有興趣，遇到生命中的第二個大師─樹石藝術耆宿林岳宗，張敬蟄伏多年的雕刻藝術天賦，終於在此時萌芽，他最擅長雕刻枯木成為栩栩如生的樹。

　四十九歲的張敬，當時已從事驗光工作廿二年，有天晚上作夢，夢裡的聲音告訴他「業餘作雕刻」，恰巧林岳宗也提醒他，沒有拜師學習是雕不出名堂的，鼓勵他拜師楊英風。

　林岳宗是有名的書法大師，楊英風的書法師承於他，林岳宗主動牽線，告訴楊英風張敬是個人才。不過，張敬當時已在工藝界小有名氣，觀察一年後楊英風正式收他為徒，張敬放下名利集於一身的眼鏡行業，正式轉入雕刻，是張敬一生的第三位大師。

　張敬依楊英風教誡朝景觀雕刻發展，不再雕刻人物。不過，師承楊英風二年後參加南瀛美展，仍以一個掛滿笑容的斷臂老人及斷腿老獵狗為構圖的「生命之光」榮獲雕塑獎，可是楊英風得知這幅作品後卻非常不高興。

　楊英風告訴張敬，西洋的人物雕刻藝術已經發展到極致，而且，國內已有師兄朱銘大放異彩，走人物雕刻路線沒機會出頭。

　張敬潛心創作氣勢磅礡的山水，後來終於開花結果，以聖經典故為題材而雕刻成的「走向光明」，構圖為一百零八隻神態各異的羊，在山坡上奔跑，榮獲第一屆文建會民族工藝獎雕刻類第一名，是張敬的成名作。

　次年又蟬聯文建會民族工藝獎雕刻類第一名，並獲第三屆中華民國現代雕塑獎、第二屆台灣區木雕藝術創作獎等，除國立歷史博物館為他舉辦個展外，故宮博物院也典藏他的作品。

　張敬是斗南長老教會的「長老」，許多牧師看過他的作品後，不只一次質疑他怎麼雕刻的都是山水，根本沒有傳福音，面對這些質疑，張敬疑惑過。所幸五十四歲時，張敬遇到生命中的第四個大師─知名神學博士林鴻信，終得以探索信仰與藝術的真理。

　林鴻信告訴張敬，大自然中有上帝默默的創作，山水雕刻傳達大自然訊息，也是一種傳福音。林鴻信對於山水藝術的闡釋，讓張敬寬慰不少，繼續創作更多作品表達對上帝的崇敬，精緻藝術創作讓前故宮博物院長秦孝儀驚豔，親贈墨寶給他。

　張敬畢生經歷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自己卻是澹然，他說為求取內心的平靜，即使今年已六十七歲仍追尋轉變，種種成就只是完成上帝交代的使命，一切榮耀歸於上帝。

　即將步入「從心所欲不踰矩」的年紀，仍蓄勢待發準備再突破一次，未來將以混合媒體如銅、石、玻璃、合金、不鏽鋼等，創作大型木雕戶外作品。

　目前雲科大已經為他成立了「張敬藝術館」，張敬希望未來能把身體養好，開課傳授畢生的心血結晶，不讓精緻的國粹木雕藝術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