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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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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樓拜(照片提供/立緒文化) |
天才、狂人與梅毒之謎─下
──快樂就像梅毒的福樓拜
他說他的神經像小提琴的弦在震動,
他的胃、肩膀、膝蓋,
像是樹葉在抖動。痙攣發作時,
一開始左眼感覺好像火在燒,
然後是右眼。
覺得自己在一場火焰洪流中被沖走。
瞬間湧現出成千上萬的影像,
就像是煙火一樣。
◎黛博拉•海頓 (Deborah
Hayden) 譯◎李振昌 圖◎歐笠嵬
沒有人一出生就開始墮落。
──居斯塔夫.福樓拜
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 1821-1880)染患梅毒之前,就知道有梅毒這東西。 一八三六年,福樓拜十五歲,跟母親的一位女傭初試雲雨,他寫道:「快樂就像梅毒,太快就得到,並且損害你的身體。」(朱利安.邦尼《福樓拜的鸚鵡》)他果真染患梅毒,可能是在巴黎求學時,梅毒也損害了他的身體。他在巴黎時穿著黑色衣服,配上白領結與白手套,即使是大清早上課也是如此。金黃色的長髮飄逸,海藍色的眼珠,身材魁梧,相當引人注目。他的穿著高雅,但是行為輕狂。他告訴一位朋友說,除夕夜在妓院跟那裡最醜的妓女性交,朋友在旁觀賞,他說這話時嘴巴還叼根雪茄以示蔑視。有位妓女可能傳染梅毒給他,算是報復吧。他本來性生活很活躍,一八四二年突然宣誓禁慾。不過一八四三年的信件也透露,他再度尋花問柳。
一八四九年福樓拜寫信給朋友夏瓦利(Ernest Chevalier),其中一段顯示他知道自己多年前感染梅毒,而且會一再復發;這段話一直遭到查禁。最初的感染症狀似乎很輕微,因為他回想道:「你要知道,你的朋友似乎得到某種梅毒,身體逐漸損壞,什麼時候得的無從查考。雖然症狀已經治癒,但是經常復發。我有神經系統的症狀,現在還會間歇地發作,以我目前居住的環境是無法治癒的,可能沒有其他因素。」(艾尼德.史塔基《福樓拜》)
「神經系統的症狀」開始於一八四四年一月一日,福樓拜第一次神經痛發作時正駕著雙駒馬車,他痛得跌在馬車的地板上,看起來好像死了,有十分鐘之久。哥哥立即幫他放血,他父親是盧昂著名的外科醫生,接手照顧他,並且經常為他放血,當時認為這種症狀是因為體內血液過多造成的。福樓拜在兩星期內又發作四次,二月他自訴:「我被灌腸又放血,他們用水蛭治療,不能碰美酒佳肴,我是個死人。」(赫柏.洛特曼《福樓拜》)
都坎普(Maxime du Camp)知道福樓拜得過梅毒,他目睹福樓拜多次發作,並且做過描述,所以對他而言不是祕密。他問說:「你的神經狀況好嗎?你的梅毒,你很自傲的可愛梅毒好嗎?」(洛特曼)福樓拜從父親的藏書中尋找有關神經疾病的資料來看,並且告訴夏瓦利他腦部充血,他稱之為「輕微中風」。他說他的神經像小提琴的弦在震動,他的胃、肩膀、膝蓋,像是樹葉在抖動。痙攣發作時,一開始左眼感覺好像火在燒,然後是右眼。他躺在床上抽搐,然後睡著。
都坎普「暗示福樓拜知道自己疾病的真相,因為感到羞恥想要隱瞞。」(羅傑.威廉斯《恐怖的生活》)不過都坎普沒有說清楚是梅毒還是癲癇,或兩者都有。福樓拜說神經痛可能與梅毒有關,顯示他認為梅毒和癲癇是一樣的。他可能是對的,因為梅毒性癲癇在感染梅毒第一年後是種相當嚴重而複雜的病。
一八四四年初,福樓拜塗抹水銀藥膏。他皮膚出現傷口,自己推測是梅毒引起的。雖然夏天病情比較不嚴重,但是他回到巴黎去法學院註冊,卻幾乎每天復發,只好放棄學業回到家中。都坎普仔細追蹤朋友的病情,發現福樓拜的狀況是他一生的轉捩點。父親福樓拜醫生在盧昂自宅附近買棟房子給他在此隱居寫作,稱為「克魯瓦塞隱士」(the
Hermit of Croisset)。疾病與隱遁孤寂的生活,成為福樓拜日後寫作經常出現的主題。
遮遮掩掩、宣誓禁慾、水銀藥膏、福樓拜認為與梅毒有關的皮膚出疹、尤其是都坎普提到「你很自傲的可愛梅毒」,都說明當時福樓拜得的是梅毒。醫學文獻對於這幾次發作還有許多爭議,許多人提出各種假設,包括顳葉癲癇、歇斯底里、中風,甚至包括因為對學習法律感到仇視。一八四九年五月,福樓拜去看巴黎一位醫生,他的診斷是「長期慢性梅毒」引起神經失調。後來的學者作家相信福樓拜得的是癲癇,因此批評這位醫生誤診神經系統的症狀。
羅傑.威廉斯認為福樓拜不是重癲癇病發作,而是局部性,或是癲癇形態的發作,這種病在一八六三年被稱為「傑克生氏癲癇」(Jacksonian
epilepsy)。這並非排除梅毒。約翰.司脫克在〈早期神經系統梅毒的病理學與臨床症狀學〉一章中,描述梅毒病患的癲癇,其特色是有癲癇形態的抽搐,指出臨床的跡象:「可能出現傑克生氏癲癇或是在其他受感染區域有局部的症狀,沒有後遺症。」(約翰.司脫克《現代臨床梅毒學》)
福樓拜離開巴黎成為作家而不是律師,「克魯瓦塞隱士」寫出《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而不是訴訟狀,也許就是因為梅毒。他推動寫實主義小說的發展,宣告浪漫主義小說的結束。小說《包法利夫人》描寫一位浪漫的少婦,嫁給平庸無趣的小鎮醫生之後,追求幸福愛情的故事。這部小說本來遭到查禁,最後提起訴訟翻案成功。
一八四九年秋天,福樓拜走出隱居生活,開始一年半的旅行,接著都坎普到埃及、敘利亞、土耳其、希臘與義大利。他母親認為旅行應該有益健康,因此同意他外出。
一八五○年三月十三日,福樓拜告訴路易.布勒(Louis Bouilhet),他跟名交際花庫恰.哈涅(Kuchuk
Hanem)共度春宵的情形:「我狂熱地吸吮著她,她的身上滿是汗水,跳舞之後她很疲憊,身體發冷。我幫她蓋上毛皮大氅,她就睡著了,她的手指跟我的緊緊相扣。我幾乎沒有闔眼,整夜都在無邊無際地幻想……妓女都不錯──第三個特別有勁,最後一個很溫柔。」(法蘭西斯.斯第瑪勒輯譯《福樓拜書信集1830-1857》)他(浪漫地)想著,不知道她會不會記住他。如果不會的話,其他人應該會。他的家書是很棒的旅行報導,但是寫給路易.布勒卻是性愛旅行日誌,以及散播性病的報導。一八五○年十一月十四日,福樓拜從君士坦丁堡寫信給布勒:
親愛的先生,我告訴你,我在貝魯特時出現七個下疳,最後合併成兩個,然後成一個。我在這種情況下,騎著馬從瑪瑪里斯(Marmaris)到土每拿(Smyrna)。每天早晚,都要為這承受痛苦的器官包紮敷藥。最後它自己好了,兩三天內傷疤將會癒合。我現在很小心照料,我懷疑是瑪洛尼(Maronite
)那個女人給我這個禮物,或者是一個土耳其小女人。是土耳其人還是基督徒?哪一個?真麻煩!(斯第瑪勒)
他繼續說道:「上星期都坎普發現有兩處傷口,雖然他已經有六個星期沒有性交,我看很像是雙頭下疳。如果是的話,這是我們出發以來他第三次感染梅毒。這根本不像是為了健康而旅行」(斯第瑪勒)
該怪自己還是別人!
整趟旅行福樓拜都很虛弱疲憊,不斷發燒,下腹部出現小紅斑。抵達羅馬時,已經病了六個月。一粒睪丸有問題,臉部神經痛非常難過。
福樓拜跟他的朋友聽說埃及男妓很普遍。由於他們旅遊是要增廣見聞,而且肩負政府所交代的任務,因此認為有責任測試這種「射出模式」(mode
dejaculation)。福樓拜跟朋友說,他在土耳其浴室裡跟一個纏頭巾有痘疤的年輕男子做得很成功。他承諾說,這個實驗一定要繼續做。他們在開羅參觀一家醫院,在院內感染梅毒的奴隸脫掉褲子,張開屁股露出他們的下疳。在回家的歸途中,他們順道前去義大利與希臘。無論是因為梅毒或是其他新感染的性病,福樓拜以水銀按摩全身,但頭髮仍迅速脫落。
這兩位好友在貝魯特拜訪一處法國人聚居地,福樓拜自稱在午飯前享用三名年輕女子,吃過甜點後又一位;他在這些女子面前清洗生殖器,讓她們感到震驚。都坎普雖然在埃及出現下疳,還是在這次午餐有過一次性交。他們在君士坦丁堡都感染性病,都坎普是第三次。
第二年,福樓拜經常思考他的許多疾病,一直不確定自己出了什麼毛病。他寫給喬治桑說:「我的體內一直出現不正常的現象,一定有隱祕的原因造成我沮喪。我覺得蒼老、疲憊、厭惡一切……可能是工作讓我生病,因為寫這本書簡直要讓人精神錯亂。」(亨利.特洛亞《福樓拜》)
福樓拜自訴的症狀包括胃痙攣、腸子不舒服、極度緊張、風濕病、皮膚病讓他覺得像是痲瘋病、不斷咳嗽、背部和頭部嚴重疼痛、失眠、慢性頭痛與腰痛。
一八五四年八月,福樓拜告訴布勒,打算向名醫菲力普.利可求診,但顯然他都沒去。他以水銀與碘化物治療梅毒腫瘤,曾批註說「可怕的水銀流涎症」,說明他採用強烈的水銀療法;就這種療法而言,流出三品脫的唾液也是很可觀的。福樓拜描述他的治療方式,相當生動:
瀉藥、通便、水蛭、發燒、絞痛、三個晚上失眠,許多麻煩的事情,這個星期我就是這樣過的,敬愛的先生。從星期六晚上起,我就沒吃東西,而且我到現在才能開始說話。簡單說,星期六晚上舌頭突然開始腫大,我以為要變成牛舌了。舌頭從我嘴巴裡突出,我必須將下顎拉開。我可以告訴你,實在很難受。不過,多虧水蛭與冰塊,從昨天起覺得好多了。……整整病了一星期,可怕的水銀流涎症,我敬愛的先生;我無法說話或吃東西──發高燒等等。多虧通便、水蛭、灌腸劑,以及我「強壯的體格」,終於擺脫折磨。如果我的腫瘤跟發炎消失,我也不會感到驚訝;畢竟已經消除一半了……(斯第瑪勒)
一八八○年五月八日,福樓拜準備好行李要去巴黎,洗過熱水澡之後覺得暈眩。他召喚女傭去請醫生,醫生到達時發現他倒在土耳其沙發床上,心臟還在跳動,壁爐架上他的菸斗仍有餘溫,裡面還有許多菸草。他脖子皮膚的表面可以看到「黑色項圈」。莫泊桑趕去克魯瓦塞,他回憶說:「在漸漸微弱的光線下,我看到他癱在沙發床上,龐大的身軀,脖子腫脹,喉嚨發紅,像是一個被擊倒的巨人,看起來好可怕。」(特洛亞)他花三天的時間處理屍體,並且協助醫生為福樓拜穿上壽衣。他寫信給屠格涅夫(Turgenev)談到「黑色項圈」。多年來關於福樓拜的死因有許多說法,除了梅毒性心臟病之外,還包括中風與癲癇。最廣為接受的說法,是艾德蒙.勒都(Edmond
Ledoux)所提出的,福樓拜是自己在浴室上吊。朱利安.邦尼說這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但其實像在說他以安眠藥使自己觸電致死。
有三百人參加福樓拜的葬禮,他長眠於盧昂。墓地太小,挖掘墳地的工人無法將棺材放進去。艾德蒙.龔固爾全程參與,他在日記裡記載此事:「啊!可憐的福樓拜,在你遺體周圍的種種人情世故,你可以用來寫成小說。」(史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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