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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廢墟空間〉
叮咚、叮咚,屋裡有人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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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見鐵柵門後的屋廊,你拿起樹枝,刺戳著優雅攤躺不動的黑貓。 |
忽然,其中一戶的門鈴
「叮咚、叮咚……」
大聲響了起來。
我立刻看向在長廊盡頭的你,
你的臉和我一樣
露出驚駭蒼白的表情,
我按鈴的手懸著不知收回,
兩人像被施住魔法
各自僵立不能動。
文.攝影◎阮慶岳
見到這弧彎造形,面對大海的高樓住宅時,我們同時驚呼起來:「哇,好大的一片廢墟啊!」
像見到各色糖果琳琅滿目而雀躍不能歇的男孩。
大樓扇子般開展面對藍色海洋,中間隔著那條我們馳來的濱海公路。公路不寬車也不多,但都以絕狠的姿態奔馳劃開來,和這午後的炙烈太陽,同樣顯出某種危險對決的駭人神色。
夜裡我先睡上民宿雙人床,你走入來說浴室突然停了水:「我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後那個沒洗到澡的人吧!」又說要先讀些書再睡,我闔眼並在困倦中沉沉睡去。後來你熄燈上床時,我醒了沒說話假意閉眼,而你瞬間就發出呼呼鼾聲使我難眠,兩人間原本醒者與睡者的位置關係,忽就對調了過來。
此後半眠半醒到天亮,並一直飄浮在真實與虛幻、生存與死亡之間的狀態裡。
兩人小心翼翼共同走向大樓。
可眼見的宅第門戶都像遇到什麼災難而不得不倉皇棄置逃離似的。但是曾經住有真實家庭的跡痕也仍清晰不那麼遙遠,隔著灰霧的玻璃可以看得到一些證據,那些遺置下來略顯頹敗的沙發,牆上懸掛未及拆去的飾物,以及逐漸堆累起來、無所不在的灰色的塵……
這些人本來全都住在這大樓,為何忽然都倉促消逝了呢?
逃離什麼可怕事物……
我睜望黯裡的天花,聽角落的電扇勤奮轉著,想著民宿女主人晚餐後對我們說早些睡,早上五點起來,可以看到海上的日出:「……真的非常美麗!」
我當時就確知我是絕不可能看見日出的,我從來無法早起,而且來此夜宿,也不是為了日出,而是來尋訪某個傳說中的廢墟……
我轉面問你想起來看日出嗎?你沒有回看我,只是不在乎的聳了聳肩。
我們走過被改成小廟的某一樓住戶,屋前有個水泥雕龍噴泉以及完全乾涸的小池子,廟門緊鎖無窗戶可看進去,門上彩繪的兩個門神,依然色彩鮮明露著雄赳赳炫耀的神色,好像完全不知所有人都已棄離此地的事實,鮮紅漆料魚鱗般翹飄起來,像偷偷預告著門神亦將在某一陣風暴裡消逝去的事實。
所有連接電梯上樓的門廳,都被嚴密的扣鎖起來,一樓的住戶也完全無法進入,只能隔著玻璃窺視神祕幽暗的內裡;太陽繼續炙烈照耀,我們像兩個想進入,卻不斷被推拒出來的善意叩門者。
「為何拒絕我,是你廢墟的容貌先邀請我來的呢!」
「並無人邀請你來,你看見這無人看見的廢墟,是你一切要自己負責任的……也將永遠無人可怨怪。」
「那究竟是我的心、還是我的眼,引我到達你這最隱密的廢墟呢?」
「不知……」
你的鼾聲終於沉寂下來,我清晰聽見外面蟲鳴像汪洋般襲來,「……蟲們也和我一樣夜裡因你的鼾聲不能眠嗎?」
你忽然轉身朝向我側,並且把我輕披你身上的薄被單掀翻開,一手一腿向我的軀體張揚而來,雙雙觸碰上我裸露的肢體。我有些驚顫的止住鼻息,怕任何的動靜都要驚擾已熟睡的你。此時我們兩人的呼吸聲,聽不出是舒緩還是緊促,交錯起落在汪洋的蟲鳴裡,肢體平靜安詳,淌流著相觸時溫血的熱度。
不能伸展的肢幹,逐漸疲憊麻木了,就極緩地一點一點抽離出你手腿的壓迫,不敢驚動當已熟睡的你;蜷起身軀翻轉開,迷濛睡去,隱隱似乎你也翻轉了身子,相互背側睡去……
你尋到落地門開啟的一間,就穿入塵埃的廳堂,破敗的浴間發出尿味,滿地散落飲料罐子、撕裂的報紙、乾去的檳榔汁液……。我隨你走出後門外,細細長廊如宿舍般一戶戶都各有入口與敲門的鈴,廊外側是陡起的山坡,與滿布的熱帶大葉植物,陽光只能透過細縫稀疏疏照下來。
整個望去,像一片罩著綠光的大燈籠。
廊道地面積著乾去的黃土,大約是前此由山坡沖積下來的,或者這也就是「快樂家庭」全部突然撤離遠去的原因。
我沿著廊道走去,在每個門前都停留,看著金屬門牌與木製大半壞了的紗門,然後伸手去按門鈴。
你說:「沒有電,門鈴是不會響的……」
我想你是對的,但依然一戶戶走去,並一一按著門鈴。忽然,其中一戶的門鈴「叮咚、叮咚……」大聲響了起來。我立刻看向在長廊盡頭的你,你的臉和我一樣露出驚駭蒼白的表情,我按鈴的手懸著不知收回,兩人像被施住魔法各自僵立不能動。
然後,從長廊遠端,你忽然大聲問著:「……屋裡有住人嗎?」
沒有回答聲,只不斷傳來屋裡有住人嗎?屋裡有住人嗎?……
再次醒來,依然是肇因於你手腳與我再次的觸接。這次我沒有僵立不動,反而順著你的手腳反向游移上去,像兩條愉悅互相蜷鎖光滑無鱗的蛇。你的肌膚在整日陽光曝曬後,有些乾裂的粗糙質感;我先由脖子探上硬捲絲的髮,再彎入耳朵、面頰、鼻子與唇……
做著這些時,把你想成端坐的佛,而我以手為目,掃過靜止不動的你。
我手觀探的行程,終於停駐在你伏趴的臀上。我們再度共屏息,靜聲聽著彼此微微氣息如海洋澎湃起落,遠處有雄雞鳴叫起來,你的肢體也隨著微微顫動起來,同聽到窗外傳來耳語般的聲音:「日出了……就要日出了……」
決定棄走離開這棟無人的大樓。
沒有尋獲任何實質的東西,令我們同有失望的感受。離走時我忽然望見一鐵柵門後的屋廊,有黑貓舒適伸展肢體躺睡著,靠前望著,屋子像是數日前才撤離走的,所有的物件都還散著體熱般未散去的溫度。
你走到我身後,望著黑貓和屋子,吐吶說著:
「是死貓呢!」
「不是死貓,別亂說……牠只是在睡午覺罷了!」
你就拿起一支樹枝,穿過鐵柵欄,刺戳著優雅攤躺的黑貓。黑貓一動也不動的任你以樹枝刺戳牠,姿態依然優雅如午眠未醒偷懶愛撒嬌的貓。
「看吧!我說是死貓就是死貓,不信你自己戳戳看……」
立刻我就轉離走去。
你以為我在生氣就只尾隨著,我其實正流著淚不想讓你見到。
離開這個廢墟的事實,讓我忽然非常傷心,我並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也不想對你特別說明些什麼。
忽然醒來。
發覺你並不睡在我側,坐起驚望發覺你一人坐床尾,對著那扇細直條的窗望著。薄薄曦光一絲一絲籠罩住你猶裸露的身軀……
「你在看日出嗎?」我輕聲問著。
「並不是,我在拍廢墟的照片……」同時舉起相機,專注的透過鏡頭看出去,並按下快門。
我轉身再睡去,聽見喀恰喀恰快門聲一直直日出般的響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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