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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銳台灣--F世代小說展
】系列2
靈動
他們慢慢朝著對生死皆無動於衷的樣子變化。
看到媽媽吞下安眠藥在床上呢喃的樣子,
他們曾經大哭大鬧,
嚇到不敢睡覺,
躲在衣櫃裡的小兒子不停的哭,
一面顫抖等著姊姊去找救兵。
◎謝育昀 圖◎張瀛
鄰居楊太太自殺已經不是新鮮事了。在這條街上住過三年以上的人都知道,她自殺過的次數起碼有六七次,平均每半年一次,像一個發條上不緊的老鐘擺還是會有一種固定的循環,有自己一套很規律的週期。因為楊太太每半年自殺一次,時間久了,大家都不會意外,也不再驚訝。
最近一次自殺是上星期六的事。傳聞到了大家的耳朵裡,像是聽到有人說某某人家裡要嫁女兒,請大家晚上過來幫忙包湯圓一樣,只要有空就會很有義氣的捲起袖子趕去楊家幫忙,抬著因為服了過多安眠藥而奄奄一息的楊太太坐上車到附近醫院急救,這樣的經驗林老師有過吳伯伯也有。
看著媽媽插管洗胃,楊家的兩個小孩已經冷靜到可以不動聲色。他們可以用略帶情緒性的語言對媽媽說「媽媽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後又若無其事的到醫院隔壁的麥當勞吃快樂兒童餐。情緒的波動隨著年紀增長而減緩。
這是一種可怕的成長變化。他們慢慢朝著對生死皆無動於衷的樣子變化。看到媽媽吞下安眠藥在床上呢喃的樣子,他們曾經大哭大鬧,嚇得睡不著覺,躲在衣櫃裡的小兒子不停的哭,一面顫抖等著姊姊去找救兵。那個時候他只有小學三年級,嚇壞了的哭吼著媽媽媽媽。
媽媽只是換上平常喜歡的衣服想靜靜的躺在床上,然後,叫他出去。
內疚的是當時五年級的大女兒,媽媽威脅她去藥局買安眠藥,她拒絕了。媽媽胡鬧的說你怎麼忍心讓我活得這麼痛苦後搖搖晃晃騎了機車出門,回來的時候除了安眠藥還有年年春。女孩哭了。她後悔自己沒親自去替媽媽買安眠藥。她一定可以買其他的東西騙她說是毒藥。她撥了撥阿姨的電話,之後的事就由阿姨趕來處理。她陪著弟弟掉眼淚。
第一次出事的時候,阿姨招了輛計程車,兩個小孩堅持要一起到醫院陪媽媽。
媽媽被放平在床上推進了急診室,醫生開始解開媽媽上衣的扣子時彷彿忽然意識到兩個小孩已經跟著慌亂的人群悄悄走了進來。
「把他們帶出去。」醫生說完後,小孩們被阿姨帶了出去。
他們不喜歡醫生護士脫媽媽的衣服,坐在急診室外頭的椅子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臉上的淚痕和鼻涕像蠟燭滴油一樣惡心。護士阿姨終於走出來說你媽媽的食道灼傷了,回去要好好照顧她。小孩們點完頭又哭了。阿姨帶他們去隔壁的麥當勞吃快樂兒童餐,加了六十九元給他們一人一個Hello
Kitty。
可是同樣的事發生了三次以後。兩個孩子像著了魔一樣,從此不再掉一滴眼淚。
他們對生死只是淡淡的感到無奈又無能為力。他們也學會不在喪禮上掉淚。爺爺死的時候,他們只有被告知死亡的感覺。喪禮的時候兩個小孩坐著吃喪宴上的素菜,手中拿著大姑姑說是爺爺要給他們以後長大買房子的錢,莫名其妙爺爺死了還留下錢要大家以後記得買房子,可是一人五百元根本買不起房子。他們都知道。
兩個孩子功課一直很好。平常不大請假,每次一請假導師就知道一定是家裡又出事情了。儘管有著常人眼中屬於怪異的家庭背景,兩個孩子在人前還是客氣且十分有禮貌,不論做任何事。雖然街上的人總覺得楊家一家人都陰陽怪氣的,卻總是對她們保有高度的好奇心,沒有人想去戳破彼此的心照不宣。
他們表面上還是很熱心的去楊家幫忙,隱藏不住的好奇心顯示出他們早已對於單調而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煩心而厭倦,他們的交頭接耳中藏不住對平凡生活中任何一點騷動都不會輕易放棄的決心。
尤其是像楊家表面上是這麼有距離的一個家庭。楊太太是這條街上四十出頭的女人中,唯一上過大學的,也是這個鎮裡唯一一個因為自由戀愛而結婚的女人。老實說大部分與她同年的女人是羨慕她的,因為她們年輕時沒機會考大學,結婚這檔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楊太太一來這裡,就像是擾亂了小鎮裡平靜而呆板的生活。她看起來很美也比實際年紀年輕,分不出是天生麗質還是因為善於保養和打扮的關係。她總是穿著入時,有獨到的品味;總是化完妝才去菜市場買菜,開著車到外縣市的銀行工作,下班後常帶著兩個孩子到小鎮上閒置得快成廢墟的圖書館看書。
她還發起了社區圖書館的讀書會運動,每天去山上採茶在市場擺攤賣菜的女人們也開始跟著楊太太和她的小孩一起讀著《小王子》,卻不知道狐狸和狼的差別在哪。
楊太太的出現一直引起其他女人的注視。不過她們分不清這種注視是出於妒忌還是欣羨。男人也喜歡注意她,當然這種注意或多或少摻雜了很複雜的情緒,除了欣賞美麗的事物還有程度不一的意淫。
不過楊太太不是一直都完美的。當她自殺的時候,她一點都不美。女人們聽到她自殺時總會急著去幫忙。看到她躺在沙發上,上衣的扣子從第一顆開始扣錯,浮腫的雙眼旁有眼屎加上不清楚卻不間斷的自言自語,她們可以體認到楊太太不是一直都這麼完美。這給她們一種很模糊的優越感。
上星期六她又自殺了。劉媽媽趕來幫忙。她之前沒有幫忙過。因為上次來幫忙的陳太太離開後用帶有一絲絲驕傲的語氣在菜市場對其他女人說,我們應該發揮愛心幫忙不幸福的楊太太,這使她受到起啟發。
劉媽媽在急診處幫楊太太付急救掛號費,之後再帶兩個小孩回去吃吃豬腳麵線壓壓驚。雖然楊家的小孩神情上看不出驚慌的成分,他們表面上還是會很客氣的吃下劉媽媽的愛心。
不過有時來幫忙楊家的人太多,反而令人分不清究竟他們是想來看熱鬧,還是出於熱忱想挽回楊太太日漸微薄的生命能量。
楊太太住在隔壁縣市的大姊,每回一接到楊家大女兒的電話說自己妹妹又自殺了,總是第一個飛奔過來。「你為什麼這麼傻呢?」她總是一邊抱怨一邊開始替她猛灌水,因為她可能剛吃完了一罐安眠藥或吞下一瓶年年春,「你知道嗎我還是很愛他,他也很想我他一直都很想我……」楊太太不清楚的呢喃好像可以這樣被解讀。
楊家正在念小學六年級的小兒子,帶著滿是紅色血絲的眼睛疲憊的走到對面鄰居吳家敲門說,「真是不好意思,我媽媽又自殺了,可不可以麻煩吳伯伯開車送她去省立醫院。」雖然家務事總是讓人覺得不方便插手,看到了小男孩臉上淡淡的哀愁加上這麼有禮貌的請託讓人不好拒絕。
沒有人喜歡介入別人家務事,吳先生一進楊家客廳看到平時光鮮亮麗的楊太太躺在沙發上,一向盤起來的頭髮凌亂的散在兩頰旁,喃喃自語時嘴角旁有水泡,粉紅色套裝的上衣第一顆扣子沒有扣上,絲襪從膝蓋的位置開始抽絲。楊太太的大姊焦急的坐在一旁替她灌入大量開水。
他抱著體態依舊輕盈的楊太太,柔軟的身體,他曾經坐在家裡客廳裡看她掃走廊澆花,對她有過奇怪的幻想。可是此刻他不停告訴自己,她現在只是一個想自殺的女人,過多的安眠藥讓她呼吸的氣息聞起來像口臭。
在那個片刻裡他覺得自己的手不再像是自己的手。他說不出來自己到底抱著什麼。每一個搬運的過程都逼他去直視自己曾經有過的不好念頭。
他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角度一偏了就可以從領口旁看到楊太太的紅色內衣肩帶;再彎下腰,他知道自己還會看到更多。那是一種很怪異的凝視。終於,他抬著楊太太坐上了駕駛座的右側座位。整個搬運的過程神聖得像執行一場正式的祭典。
他回過頭,看見楊太太的大姊用感激的眼神看著自己。
熱心的劉媽媽和楊家兩個小孩從後座上車。「謝謝吳伯伯。」類似的話他們不停的說。
兩個小孩在到醫院的路上開始聊起天,聊學校的事還有電視節目,小強昨天考數學作弊被抓到,我被選上排球隊喔,昨天校園封神榜三宅健去北海道那裡好美。
「你們一點都不會難過害怕嗎?」吳伯伯從後照鏡看到孩子們殘忍的笑容時忍不住問了,像是替整個鎮的人問出大家一直想問卻避諱的問題。劉媽媽很震驚的看了他一眼,像是輕輕責備他的問題失禮,沒有人想這麼直接觸碰禁忌,可是發亮的眼睛透露出她對於答案的渴望。
「媽媽說不需要害怕,因為爸爸回來了。」
「對啊,因為爸爸很愛媽媽,所以每半年就會從大陸回來找媽媽喔。」
吳伯伯和劉媽媽看看楊太太又看看兩個小孩,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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