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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世界的
兼容並蓄
科幻小說應該是介於純文學與通俗文學之間的中間文學,也就因為這樣,科幻小說向純文學靠攏,可以與主流文學並駕齊驅,成為重要的文學經典作品;它也可以與通俗文學合流,成為一般社會大眾的休閒娛樂讀物。
◎黃海 圖◎紅膠囊
科幻文學與科幻之父
科幻小說是一種大眾文學,應該是介於純文學與通俗文學之間的中間文學,也就因為這樣,科幻小說向純文學靠攏,可以與主流文學並駕齊驅,成為重要的文學經典作品;它也可以與通俗文學合流,成為一般社會大眾的休閒娛樂讀物。通常作者愈向通俗靠近,就愈有「利」可圖,愈向純文學靠攏,可能曲高和寡,如何在兩者之間調和要看作者的意向和技巧。
台灣的硬科幻、巨觀科幻較少,軟科幻、輕科幻較多,和中國相比,情況不大一樣,這和台灣的人口有關,中國老一輩的科幻作家蕭建亨說過:「我們都是在科普的旗幟下長大的。」一語道盡中國科幻小說的生態。相對的,台灣卻一直都是在文學的旗幟下長大的。
台灣從來沒有聽說過政府以強力的政策使科幻「科普化」,也沒有科幻小說被批判為「偽科學」,這和台灣比較自由開放的環境有關;張系國當初以海外學人的身分推廣科幻小說,一開始就指明了「科幻小說裡的科學多半是偽科學,是藉以擴充幻想範圍的工具。」或許有關,台灣的科幻除了倪匡式的,多半是文以載道派,也應與張系國的理念傳承擴展有關。而中國科幻一度經歷姓「科」姓「文」的爭論,科幻小說一度被批為「精神汙染」、「偽科學」、「靈魂出竅的文學」;鄭軍寫給筆者的信中指出:其實就在當年爭論時,科幻作家們也是主要堅持姓文,而主管人員堅持姓科;中國有一些大學閥,如錢學森等人,對科幻非常仇視,當年他們地位高,得以壓制科幻,如今偶爾還有一些抨擊科幻的文字,已無影響力,科幻作家主要從文學角度發展科幻;受出版行業計畫體制的影響,科幻還是被畫在科普的大圈子裡,像《科幻世界》在中國的期刊分類上還是「科普期刊」,這樣文學評論家便完全注意不到它。
今天美國出版的科幻圖書,已經成為其文學書市的主流之一。台灣的科幻卻舉步維艱,而中國的科幻卻是有如美國一九五○年代的蓬勃情況,但仍與主流文學暢銷書動輒數十萬冊不能相比,據王晉康說,銷路較好的大約只有萬冊左右;作品內容也良莠不齊,但長篇科幻也有出色的硬科幻作家,每年至少有十部科幻長篇出版,不少是屬於青少年階層的,如王晉康的《生死平衡》、《拉格朗日墓場》、《類人》,其中劉慈欣是當前年輕一輩的科幻健將,他的《超新星紀元》、《魔鬼積木》,都將在台出版,加上周宇坤、醫生作家綠揚等人,他們都以理工專業背景,獻身於科幻創作,他們的作品展現的科學精神,是硬科幻的代表,值得台灣取法,與張系國當初堅持科幻應走文學藝術的方向有些落差。其他如鄭軍、韓松、楊鵬、吳岩、姜雲生、柳文揚、星河等都是九○年代以後新起的明星科幻作家,其中姜雲生曾經兩度奪得台灣的科幻大獎。
從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我不自覺的寫出第一篇當時無以名為「科幻」的小說開始,已過了差不多三十五個年頭,我覺得台灣的科幻文學有中國不及的創作自由度優勢,除了倪匡式的作品以外,台灣可以說質精量少。而令人擔心的是,台灣的科幻寫作隊伍和專業評論者稀少,缺少發表出版空間,除了網路媒體之外,新生代作家張草、蘇逸平,在嚴肅與通俗之間各有擅場,是台灣的科幻長征戰將;電腦倉頡輸入法的發明人朱邦復最近出了一套十二冊的《宇宙浪子》,充滿寓意的未來壯遊。香港的譚劍、蕭志勇作品清新昂揚可喜;另外台灣已經有一位貓昌(本名林翰昌)九月赴英國利物浦英文所就讀科幻碩士班,這原是全世界唯一提供碩土學位研讀科幻的相關課程,應是以西方科幻為主;貓昌編纂的《台灣科幻全書目》,所下的功夫令人欽敬,貓昌談起科幻作家的培育養成,是華文科幻所疏忽的,是值得注意的課題。再看看北京師大自二○○三年起招收科幻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以吳岩為中心的北京科幻文學隊伍,不斷的成長茁壯,不僅是華文科幻界的大事,也將是照亮世界科幻競技舞台的燈塔,與台灣的交大科幻研究中心齊放光芒。
台灣文學在最近幾年成為台灣學術研究的顯學,因為這樣,我的作品意外的幾度列入學術研究對象,這是當初始料未及的精神收穫,難免受寵若驚,這也是台灣重視人文傳統的表徵。最近黃瑞田、王洛夫撰寫碩土論文研究我的作品,我有幸拜讀他們的論文初稿,查核原始資料發現,當初與張系國、張曉風篳路藍縷寫就的科幻篇章,竟成了「歷史事件」,為了求其時間先後的真確,免於誤人,特別再去國家圖書館找出《純文學》,查證所謂「科學幻想小說」或「科幻小說」一詞的最早來源,也親自拜訪分別二十幾年的隱地。結果發現時報出版公司編纂《中國文學年鑑》(1980)要我執筆撰寫科幻部分,我依據當年張系國自美來信寫入《台灣科幻發展史》中:《超人列傳》發表於一九六九年三月號《純文學》,是錯誤的;
它原來是發表在一九六八年十月號《純文學》二十二期,比我最早寫的科幻小說要提前兩個月,《超人列傳》的氣勢規模和結構的完整性,也都在我之上。
張系國的《超人列傳》發表的時間差不多與張曉風同時,而他的〈奔月之後──淺談科學幻想小說〉短論,可以說是台灣最早提出科幻理論和「科幻」一詞的人。張系國是以理論宣導和創作示範齊頭並進的文學大師,我則是台灣本土派以實務操作、乘風破浪艱苦摸索前進的航行者,以他的學養和成就──加上我最新發現的史料,我們今天在此尊稱他為「台灣科幻之父」,應當之無愧,而張曉風就稱為「台灣科幻之母」了。向鴻全最近主編的《台灣科幻小說選》在導讀中將百餘年前瑪麗•雪萊寫的人造醜怪人「科學怪人」和百餘年後張曉風寫的近乎完美的人造人「潘渡娜」,兩者相提並論;兩者巧合的都是女性作家寫的具有開創性的人造人故事,都有寓言與宗教的警世意義,也顯示編纂者向鴻全的思考深度,為台灣科幻燃起不絕的香火。台灣科幻之父、之母都有了,那麼我也許又多個「台灣科幻叔叔」的名號,倪匡大概就是「台港科幻爺爺」囉!
華文科幻因為兩岸過去「不約而同」的各自播種耕耘,開花結果,終於在一九八○年代以後逐漸有了相互的交流觀摩的機會;如今我們不免貪婪的希冀從華文科幻的道路,邁向世界科幻文壇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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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說往何處去?
科幻文學是一種思想性的文學,可以影響現代人或下一代的思想觀念、或啟發兒童想像力的文學。傳統文學一般以藝術追求為尚,求得人心共鳴、人性陶冶、人生啟示;科幻小說在這方面或有欠缺,但就思想和想像力的啟迪來說,傳統文學是難望其項背的,在人生的啟示方面,科幻文學也不遑多讓。
一九九三年林燿德曾在《幼獅文藝》發表〈台灣當代科幻文學〉一文引述黃凡在科幻座談會的話:「現在科幻小說幾乎也可被視為正統文學,我個人就是從事這種嚴肅文學創作,藉著科幻來表達我一些嚴肅的想法。」林燿德認為這是台灣科幻作家反通俗、追求正統化的的表現,「近十餘年來,科幻作家往往以非常嚴肅的創作態度和對於純文學的標準來描繪科幻時空,形成了與美式科幻追索通俗市場完全相反的模式。」
台灣的科幻文壇從一九八○年黃凡以中篇科幻小說《零》奪得聯合報小說獎以降,嚴肅的科幻作家受到激勵,不斷企圖加入主流文學,與純文學融合,也有主流文學作家乘興「科幻」一番,高歌幾曲;另一部分以市場機能為導向的娛樂科幻,卻以更大的勢力崛起於主流文學的衰微中,正如林燿德在同一篇論述中所提的:「台灣大部分科幻文學的潛在市場已經被倪匡的『驚奇故事』和日本科幻漫畫所占據。」於是,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日,科幻文學已經淹沒在電子媒體的聲光幻影中,諸多非文本的科幻已變身為大眾文化市場的各類娛樂商品;只剩下每年的倪匡科幻獎或其他主流文學獎的召喚,讓平時沒有舞台的科幻作者一顯身手。
然而,在美國情況卻有所不同。根據《軌跡》(Locus)雜誌統計,單單在美國,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或幻想小說(fantasy)已演變暴漲為數十億美元的產業,從書籍、電視、到電子媒體無所不包的跨媒體、跨文化產業。在香港,「科幻小說混同鬼怪小說、神祕小說一起進入通俗讀物的流通市場。」台灣的租書店情況也大概是如此,因為純科幻的難度高,題材少,作品少,一般書市的科幻小說也充斥混同奇幻和玄幻作品。
在中國,科幻小說被定位為青少年層面,講求的是科技背景和嚴謹的科學推理,再配合曲折吸引人的故事,科幻作品不得沾有黃黑色彩,政治忌諱更不在話下,與台灣創作講求的隨意、哲理意涵,其自由度大大不同;張系國的《星雲組曲》在台灣是以文學藝術、哲理韻味著稱,中國著名評論家陳思和稱之為「為台灣科幻文學立下不朽的里程碑」。一九九二年四月中國的安徽少兒社出版簡體字版,書名卻被改成《未來世界》,我的中篇少年科幻《地球逃亡》也一併收入,單看書名就知道,是為了為了迎合青少年為主的科幻閱讀人口,也就不足為奇了。中國各大城市的新華書店,科幻或科普圖書,也多與兒童書並列。
世界科幻小說協會的祕書,伊麗莎白•安•赫爾﹙Elizabeth Anne Hull﹚博士,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到上海,與中國著名的科幻作家葉永烈見面時,曾表示:「在美國,人們認為,科幻小說沒有性的描寫,就可以算是兒童科幻小說。」這點與我的看法──科幻小說是一童話特質的文學──不謀而合(但還應該去除暴力描寫
)。
被日本評論家稱為中國科幻作家的四大天王之一,葉永烈的《小靈通遊未來》在長達四十年的發行過程中,幾度續寫新版,一遊、再遊、三遊,創造了數百萬冊的驚人銷售量,但這並不代表科幻在中國的成功進展,當年他也遭強烈批判,他已二十年不大寫科幻;四川的《科幻世界》月刊,每期四十萬份,成了全世界發行量最多的科幻雜誌,有份量的華文科幻作家還是少數幾位。
台灣的科幻作品產量少,讀者也屬小眾,以中國人口之多,卻也難得有相當比例的成熟科幻作家出現,而且作家一旦量產,便無法保持一定水準,無法像英美市場上的科幻作家生龍活虎揮灑自如,作品也無法以質精來代替量多。比如寫《獵殺紅色十月》的湯姆•克蘭西、寫《侏羅紀公園》的麥可•克萊頓,雖是大眾通俗文學,卻都部部精采轟動,華文世界就缺少如此的典範作家,固然與華文市場的胃納和喜好有關,中華文化儒家思想影響所及,重視現世主義,對於超現實的幻想等同怪力亂神,主流文學一向又以寫實為正宗,大氣魄的科幻文學不振,追究根本原因,「科幻題材大發現」的黃金時代己在一九六○年代以前過去,印證詹宏志之言,科幻大戲早已演完,似言之成理;外星人、太空旅行、機器人、隱形人、人工冬眠、長生不老、超人、電腦、時間旅行、心靈感應、遺傳工程、行星改造、理想國、反烏托邦等等科幻概念,當年我勤於耕耘之際還都新鮮,到今天都已成了老生常談,科幻作者要能推陳出新,必得仰仗新視野新技巧,舊瓶裝新酒,加工加料,才有新的突破;即使像「科幻大國」的英美兩地,應該也有同樣的窘境,否則不會任令奇幻作品連續攻克科幻大獎,當然也可以解釋成科幻版圖對幻想世界的兼容並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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