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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10月21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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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
真正使我流連忘返的,
卻是將死去的草木,
聯想成自由橘子的甜美樂觀。
這會是「老黑」們,
在大自然裡赤腳奔跑時,
原始而純真的天賦,
或是在人間的苦難中求存,
不得已的坦蕩呢?


◎林怡翠 圖◎王孟婷
自由橘子
 車行曠野。
 道形狀完整的雷光,像是被從很遠的天空,用力地拋下來的。那時,世界顯得特別黑暗,那一聲的巨響,正是擊打在這一片古老而初秋的非洲草原上。
 而所謂的非洲草原,其實就是太陽底下,遼闊無邊的乾土罷了,非但沒有看見什麼野生動物的追逐殺戮,反而是安靜得出奇。
荒野裡,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到處不規則堆疊的巨大岩石。這些寸草不生的石塊,竟是當地人眼中的大山。據說更早之前,人們把罪犯帶到山頂上往下推,跌下來,死了就死了,活的,就放了。也許,在這樣的天險之地裡,人們早就已經體會,人類本身是沒有決定生、死的資格的。
 就在我住的這個小鎮裡,每一戶白種和黃種人家,幾乎都有一個當地的黑傭,我那些說華文的鄰居,就把他們統稱為「老黑」。老黑,倒不全是又老又黑,有些是青春的女孩,她們總是一面拖地,一面嘻笑著歌唱,或替彼此編綁細捲的頭髮,在大熱天裡,仍在腰際圍著一條傳統花色的厚毯子。
 我喜歡這個位在南部非洲的小地方,最主要的原因,是它從前有個「自由橘子」的名字。有人告訴我,那是因為在這裡,每到秋天,草原和樹木會漸漸乾枯,呈現出金、橘的色彩,那樣的景色固然吸引人,但真正使我流連忘返的,卻是將死去的草木,聯想成自由橘子的甜美樂觀。這會是「老黑」們,在大自然裡赤腳奔跑時,原始而純真的天賦,或是在人間的苦難中求存,不得已的坦蕩呢?
 有一個台灣來的朋友說,他們家裡的老黑,晚上七點以後就不敢出門了。
 因為在種族隔離的時代裡,天黑了以後,在路上行走的「老黑」,隨時可能被白種人舉槍殺死。那個時候,對著一個老黑開槍,大概就跟對著一片夜晚開槍一樣簡單吧?
 但是,種族隔離已經結束十年了,政府裡的大官也已幾乎都是黑人,朋友家的這個「老黑」卻仍然深深地以為自己在夜裡,是不可以出門的。
 也許是因為這個故事,閱讀美國黑人女作家湯妮.莫莉森(Toni Morrison)的《寵兒》(Beloved)時,我的心裡就是覺得特別酸。寵兒是在兩歲時,被當黑奴的母親殺死的,因為,在命運的黑影下,寵兒的母親只有用殺死她,才能徹底的保護她,從此遠離奴隸之路。
 寵兒卻化作鬼魂回來了。
 然而這個鬼魂並不是邪惡,也不是悲傷,「是含冤和寂寞的。」我想,也許那日夜跟隨,掌控著夜裡不敢出門的老黑的,正是那樣靈魅般的含冤和寂寞吧。
 我想起,行經乾燥的平原時,偶然就會看見一株直挺高聳的樹木,它必定是用一點點的水源,才掙扎著生存下來的。
 活著,原來可以看起來是那麼樣的蒼勁,卻也是那麼樣的孤獨。
 而它身後那渾圓的夕陽,仍耀眼得像一顆新鮮的橘子一樣。

調色海洋
 在去東海岸的港口城市德班(Durban)之前,我就已經知道,它是曾殖民過這裡的歐洲人心目中的度假勝地之一。
 沙灘上躺滿日光浴的比基尼女郎,衝浪的少年,飛馳而過的敞篷跑車和搖滾音樂。一群穿著祖魯族傳統服飾的原住民黑人,不斷地向在靡靡享樂之中的觀光客,兜售一段三百元的慶典歌舞。
 夜裡,我們去了煙霧繚繞的酒吧,幾個年輕的白人女孩興奮地跑向我們,央求我們替她們把英文名字,改寫成中文字,好讓她們的情人刺青在手臂上。看著幾個青春的男女談笑,大方的擁吻,我點了一杯在家鄉不怎麼愛喝的長島冰茶,偶爾望向眼前那片黑色,卻衝著白浪的大海,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身在非洲,忘了在烈日下攜家帶眷,徒步穿越過廣大的原野,到大都市裡尋找謀生機會的那幾張瘦弱而慌恐的黑臉。
 我們在德班,住的是私人出租的度假小屋,幾間房間、客廳和廚房一應俱全。沒有外出時,我們就躺在房子主人細心布置的斑馬花紋沙發,或十足非洲格調的豹紋床單上,胡亂地看電視裡HBO播的那些好萊塢兇殺電影,喝可樂,吃一些冷掉的炸薯條。
我住的那間房間外面,就是一座大型的陽台,陽台正對著幾株椰子樹和波瀾的大海。有一天晚上,風浪特別地大,看海看得出神了,我竟有一種身在家鄉,眺望八斗子漁港的錯覺,我特別喜歡看一種抓小卷的船,一盞一盞光燦的水銀燈,在深夜裡,像是為大海別上一只只的水晶胸針。
 剛要來非洲之前,許多朋友問我:「那裡的人,有沒有穿衣服啊?」以為他們還穿著樹葉、茹毛飲血。
 而遇見的第一個非洲男孩,卻是好奇的眼神炯炯發亮地問我:「中國人真的都像電影裡演的一樣,會功夫,還會飛來飛去嗎?」
 海灘邊,一個販賣銀飾品的嬉皮女孩,和她的朋友們開著破舊的卡車,從這個城市,流浪到下一個城市,看起來很美式的七○年代。但她卻微笑地問我從哪裡來。
 「台灣。」我回答。
 「台灣?」
 「 ,一個美麗的海洋島嶼。」
 「像牙買加那樣的地方嗎?椰子樹、熱帶水果……」
 我笑著搖了搖頭。
 「那日本、中國、香港和台灣,它們不是同一個地方嗎?」
 我再次搖了頭。看著她的熱情,我有多麼訝異,當我們凝視和揣想對方的家園時,竟有那麼多的曲解。她能明白,其實我的家鄉,和她的一樣,從殖民和族群爭執的難題中一路走來,在經濟強權文化的衝擊下,面臨著傳統和自我的飄浪嗎?
 便利商店裡,一個純美的印度女孩,無意間的微笑,把我的時光笑進了恆河。但這的確是我們所身處的非洲世界,她的祖先是隨著英國的殖民,從遙遠的東方來到這裡的奴隸,是歷史擅自拼湊成了這塊黑、白、黃顏色四散的大地,海洋則任意的調色,並且造就了對立、悲傷、新生和自由。
 以至於在這裡,同一條新聞,必須用各種不同的族群語言,輪流說上一次。
 這使我想起了,歷史也曾經這樣拼湊了我的家鄉,我的島嶼。
黑人區裡的向日葵
 從繁華的德班回來,無法避免的要經過坐落在曠野裡,一些所謂的黑人區。
 它們就散落在草原的中間,用廢棄的木料隨意拼貼而成的房子,通常只有四面牆而已,運氣好一點的,可能還有一張塑膠布或什麼的,可以充當屋頂。有的用保麗龍來修補破洞的人家,遇到大風,便颳得滿天是紛亂的人工白雪。
 在這裡,我也遇過幾個黑人執政以後的政府官員,不像想像中那樣的西裝筆挺,反而是穿著花色鮮豔的夏威夷衫,腳上踩著的那一雙耐吉球鞋,足足要一般做工的平民一個月的收入。
 小鎮和知名的大城市一樣,有著水藍色游泳池、變葉樹叢的豪華住宅都紛紛地掛出了「此地受保全系統保護」的告示,養起了凶惡狂吠的巨犬。在後種族隔離的時代裡,就算有黑人能坐擁財富和地位,但人們還是無法向街角那些戴著破帽子、對著路人揮手的「老黑」,投以親切的微笑。貧窮延伸成犯罪的問題,甚至形成了一種新形態的階級距離。
 於是,旅行中總會有人再三告誡著,那些黑人區是不可以靠近的。好像只要我們把那些至今仍卡在黑暗面裡的那些人,用力往外一推,碰地關起門來,就能徹底而安全的保有我們的幸福。
 他們卻仍舊在那裡,與困乏同居,在不滿和憤怒中孳生惡念和暴動,而愛滋病在深夜裡無盡的蔓延……
 我不禁地想追問起,眼前這廣袤的大地,是否也曾遺棄過任何的生命?或者,從乾涸之中,長出來和童話一樣,色彩斑斕的向日葵花園,究竟是憑靠著什麼樣的力量,才養育出光明的?
 在啟程回到我的島嶼家鄉之前,到藝品店裡買了幾個黑木頭雕刻的人像,其中有削瘦的男人,但最特別的,還是有著一雙尖細乳房的女人,和大多數的原始部族中豐乳肥臀的母系性徵有很大的不同,但她們卻給我一種美麗的感覺,彷彿是在土地中勞動,最精壯而耐苦的身體。
 也許,這也是為什麼在電視上,看見一個貧民區裡的黑人小女孩,赤著腳,背著書包,笑著說,她對未來仍充滿希望時,會那麼使我們震撼。鏡頭停在她上學所經過的一條灰石子路上,風沙瀰漫,熱烈的陽光卻停在路的盡頭。
 於是我們慶幸,在貧瘠和黑暗中,還有真正的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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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

徐志摩.劍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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