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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 由 副 刊
恍惚的五分鐘
─寫給春明與美音
春明與美音,我要敘述的那恍惚的五分鐘,於我是極為陌生卻又是極為真實的經驗。
在那特殊的時刻,國峻的魂魄偵測到
我腦波裡要發送的一則訊息,急急飛奔而至,霎時之間就把那訊息封殺了﹗
◎季季 圖◎蘇意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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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與美音,人底肉身,完全冷卻之後,一縷魂魄會是去到哪裡呢?真的是四界漫遊,無所棲止嗎?抑或如旅世一般找一處安穩的所在棲止,偶爾才四界漫遊?這一縷離棄了肉身的魂魄,仍能感知人世的動靜幻變嗎?最近十多年來,各種討論往生的書籍層出不窮,但是對於未知的死後世界,我還是不免有些好奇,猜疑,困惑;不過自從國峻六月往生之後,因為親身經驗了五分鐘的恍惚之境,我彷彿已從其中窺見了一點點神祕意象,已把好奇困惑拋諸腦後了。
春明與美音,人底心性有千百萬種,在世間彼此結緣或牽絆;魂魄想必亦千絲萬縷,於大氣之中相互爭鳴或唱和。國峻天性孤高清絕,在人世即不與時人彈同調,魂魄上升之後,想必也不與眾魂同唱和吧?也只有像他那樣孤絕、善良而又孝順的一縷魂魄,才會擁有以無聲之聲勸止我打那個電話到你們家的能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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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與美音,我要敘述的那恍惚的五分鐘,於我是極為陌生卻又是極為真實的經驗。對於我的敘述,也許你們──或任何人,會有不同的解讀,我自己的解讀則是︰在那特殊的時刻,國峻的魂魄偵測到我腦波裡要發送的一則訊息,急急飛奔而至,霎時之間就把那訊息封殺了﹗
春明與美音,你們一定記得,六月二十日那天是星期五;是春明劇作《外科整形》發表的最後一天。春明這幾年都在宜蘭或花蓮工作,星期五晚上才回台北陪陪家人或與老朋友聚聚。我們幾個老友偶有新作發表,也會在電話裡相互討論,彼此打氣。那天看完《外科整形》,我計畫著晚上發完稿後要給春明和天驄打電話,一方面談談春明的新作,一方面告訴他們一個我剛聽說的有關我們的共同朋友不幸中年喪子的消息,請他們給這個朋友寫一封慰問卡。可是十點發完稿坐在辦公桌前望著電腦螢幕,我的眼前突然一片灰濛濛,恍恍惚惚不知要先打給春明還是先打給天驄。彷彿失去了感知能力,我的眼界模糊,無所思無所想,意識陷入真空,木木然坐著,忘了拿起電話筒。
過了五分鐘,我才像受到魔棒一點,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拿起電話筒就撥了天驄家的號碼,和天驄談了近半小時。首先當然是談春明的劇作,天驄說,日本有個偶戲節本來邀春明帶黃大魚劇團去演出《外科整形》,雖然因為SARS而延期,老朋友們還是都替他高興;談到那位中年喪子的朋友,我們也難免一陣欷歔,慨歎人世無常,唯有各自保重。最後談到他家的任之,去年和四個外國同學從巴黎回來過暑假,還合開了一場音樂會很受大學生歡迎;天驄說,今年暑假任之不回來,改由桂芝去探親;桂芝這兩年勤學法文,去巴黎探親正可派上用場……掛了電話,我又忙些別的事,怕太晚了打攪春明家作息,心想天驄會把寫慰問卡給那位朋友的事轉告春明,也就沒再打電話到春明家了。
春明與美音,你們當然不會忘記,六月二十日那天的白日,國峻已經冷卻了他底肉身;這是他底私密,那時他還不想讓任何人知曉。到了晚上九點多,美音下班回家才發現了他底私密,給遠在花蓮的春明和住在工作室的國珍打電話。那時,這世界只有最愛國峻的三個親人知道了他底私密,但只有媽媽一個人陪在他身旁。
春明與美音,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每天我還是會對自己說︰天啊,幸好那晚十點我恍惚了五分鐘;幸好那時我沒打電話去春明家!真的,事後細細回想,就是那恍惚的五分鐘,國峻小飛俠來到我身邊,把我腦波裡要撥出的一通電話封殺了!是那善良的魂魄心疼著他底母親,不要我去打攪那時正陷在無助之中痛哭的他底母親啊!
想想看,如果那時我打了電話去你們家,是多麼的殘酷啊!電話響了,美音以為是春明或國珍打回來的,接起來卻是無知的我問著春明回來了嗎?美音會強忍著哭聲說,春明還在路上呢。然後無知的我繼續說著看了春明新作的感想……美音屏著氣靜靜聽著,但是天啊,美音要怎樣應答呢?要用怎樣的語氣說話,才能守住國峻底私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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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與美音,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一日晚上的畫面,因此已在我記憶裡永遠停格了。那晚你們請天驄桂芝夫婦與我帶著兩家的孩子去你們家晚餐,春明還特地到樓頂陽台用木炭烤了一個鮭魚頭。我家的孩子因岳父生日先回去,我們五個大人據著飯桌,任之和國珍國峻坐客廳,春明幫他們挾了幾盤菜放在茶几上,笑著說︰「如果再小一點,就叫你們去外面吃麥當勞好了。」春明家附近就有一家麥當勞,他喜歡用這種「兒子的大玩偶」的語氣和孩子們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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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三個孩子溜到國峻房間。我們從小看著這三個孩子長大,他們都愛美術和音樂,國珍已有一個美術設計工作室,國峻在家作畫寫小說,東海美術系畢業的任之最小,已開過一次畫展,正準備去巴黎讀電影。他們在國峻房間自由的聊天,聽音樂,後來輕輕的彈起吉他,輕聲的唱著歌,大概怕吵到我們吧。我忘了他們唱些什麼歌,但一直記得那低低的和諧的歌聲,因為那聲音裡有著醇厚的友誼,謙卑的愛,以及年輕的夢想。
我們五個大人則繼續據著飯桌,喝茶聊天吃水果,回憶著六月中旬我們和聶華苓、李歐梵,以及愁予梅芳夫婦、映真麗娜夫婦同遊雲南的趣事。美音小時候家裡開唱片行,後來曾在中廣主持節目,桂芝是音樂老師退休,梅芳曾拜師學聲樂,她們歌喉好,什麼歌都會唱,一路上帶著我們一群老孩子唱老歌。聶華苓那時還是歐梵的岳母;岳母跟著我們唱得嘻嘻哈哈,女婿則是神情凝肅,大多只聽不唱。其實歐梵出身音樂世家,嫻熟中西音樂,他的父親李永剛教授在台灣音樂界的門生不計其數。一九八八年秋天,白樺、蕭颯和我到愛荷華大學參加「國際寫作計畫」,歐梵邀我們去他執教的芝加哥大學東亞系座談,還在他密西根湖畔的家中小住兩天,見識了他滿屋子的音樂蒐藏,只能以「瞠目結舌」形容。那時歐梵大概五十歲了吧,還在獨善其身,品味遊牧之樂。過了兩年,他與藍藍結婚,做了聶華苓的女婿,讓我們大感意外也喜出望外。不過同遊雲南時,歐梵與熱愛舞蹈事業的藍藍因工作分居東西岸,兩人聚少離多。我們見歐梵神思游移,無心加入混聲合唱,也就順其自然了。
從麗江去中甸那天,車子盤旋在通往香格里拉的山路上,梅里雪山高聳天際,終年積雪不化的卡瓦博格主峰在陽光之下亮得刺人眼目。導遊告訴我們,這座聖山真的神聖不可侵犯,一九九一年有十多個想攻頂的中日登山隊員遇難,八年之後才有十三名罹難者的身體隨冰川移動被人發現……。他還加重語氣說︰「想登頂的,沒一個成功!想要征服雪山的,都是一群傻瓜!」真的,挑戰大自然,有時只是做了大自然的祭品罷了!
海拔愈來愈高,粉紅的高山杜鵑依然在路旁山腰間一簇簇閃過,我們一路唱著「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愛搞笑的春明突然站起來,戲謔的笑道︰「喂喂,你們有沒有搞錯,現在是六月天,唱什麼淡淡的三月天?」我們也不管他,繼續唱著「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春明只好又坐下來,跟著我們繼續唱,愈唱愈大聲。一群走過滄桑的老孩子,在那蜿蜒的山路上,忘記了年齡和往事,坐在往前奔馳的汽車裡,只是忘情的歌詠著自然山色,沉醉於我們的混聲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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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與美音,寫作這篇文字,斷斷續續總是遲疑又遲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懷著虔敬的心情寫下了真實的記憶和感受。親愛的老友,經歷了一場辛苦的夢之後,黎明已來過,陽光月亮已來過,雨水也已來過;大地經過了一番洗滌蒸發,秋天已然來臨了。在微涼的風裡,我遙遠的看見你們穿越過那個夢,兩個步履緩慢的背影走入了綠色草地,午後陽光還有一點刺眼,國峻小飛俠在你們的頭頂上為你們撐著一把米白色的傘呢!看著或想著這一幕,我的心中唯有綿綿的祝福。
不要忘記喲,親愛的老友,有一天我們這些老孩子還要一起去旅行,在蜿蜒的山路上盡興的說笑話,唱老歌,讓自然山色撫慰我們的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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