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得退步 才能更進步

　前陣子和朋友一起旅遊。
　假日期間，太魯閣國家公園裡四處是人，會車困難，雙層遊覽車在狹窄的路上緩慢前進，走走停停，時間早已拖過既定行程，幸好窗外奇峰異石，景致實在迷人，車上的人也依舊笑語喧騰；在某一個路段，遊覽車竟然磨磳了二十多分鐘，我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會讓我們的車子在這裡待了這麼久？踱到司機邊，他指指對面車道一位明顯看來侷促不安的小客車駕駛：「那個人不會倒車。」他退不了，我們、以及後面大排長龍的車子就只好塞在原處，大家有點急了；遊覽車司機頗見感慨地說：「有些人以為會拚命加速往前就叫做會開車了，其實啊，會倒車更重要！」
　在窄小的山路上，前後一大堆人堵車堵得怨聲載道，旁邊還有七嘴八舌指揮交通的人……想必，這小客車的駕駛慌了手腳，近半個小時也理不出頭緒來。
　難怪考駕照時要考倒車入庫。可惜大部分的路況不是靠苦背「左三圈，右兩圈，然後直直倒入」的口訣可以應付的；倒車違背我們生命要不斷前進的預期與習慣，難度真的高多了。
　在財務管理的課堂上，老師說，很多人以為會挑進場時機就是投資高手，其實，「進場的同時，你要注意好『退場機制』，不會退場，比不會進場更危險」。
　從小到大，在人生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被訓練的最多的能力是「前進」，是「衝刺」，是「加速」，不要說倒車與退場，我們很可能連「停下來」都不大會；開車的能力本來就應該包括前進與倒車，投資的能力本來就應該包括進場與退場，但這兩者看到的景觀以及我們的心境卻是完全不同的：前進，讓人有一種積極、安全的感覺，倒退，被當作是一種不得不然，一種如非必要絕不會想要涉入其間的「失敗」；然而，就像在太魯閣國家公園突然遇到我們這輛大巴的那位自小客駕駛，有時人生的道路就不是八線道的康莊大道，有時，對面車道硬是來了個龐然大物，你就是前進不了，能怎麼辦呢？明明是做得好好的投資規劃，突然來了個911，你能怎麼辦呢？
　有一句話說「用捨行藏」，用與捨都是人生的情境，但我們所受的教育和訓練往往只為「用」做準備，在許多人的人生劇本裡，沒有「捨」這回事，捨了他，他就不甘心、不放手，繼績爭、繼續搶，直到彈盡援絕……回首一生，或許很多人最後得承認，他的人生並不是毀於被人捨，而是壞在他自己總是「不捨」；如果被捨之後，他懂得向後、向旁邊看風景，也許人生輕舟早已另過萬重山。
　我們很像坐車時習慣順向看窗外影物流過的乘客，不大能適應倒著看世界；然而，其實，在來時路上，也許我們曾經過一片寬闊天地，只是被匆忙行進的我們給忽略掉了；感謝人生有時會給我們一個機會回頭一望，才知道後視鏡裡有可能映照著未曾被留意的福地洞天──那位自小客車的駕駛一吋吋往後移動著，他退到一塊平台處，路容兩車不止，我們的大巴終於通過，看見後面蜿蜒得不知有多長的車水馬龍，一位同行的友人有感而發：「他如果會倒車、願意倒車，大家早過了。」
　不會後退、不甘後退，影響往往是深遠的；我想到一些胡亂進場、不知收場的人們，打死不退，自己多走了不少冤枉路，也連累了身邊的人；所以，若想判斷一個人的開車技術是卓是劣，要看他如何倒車；要評量一個人的根柢與能耐，要看他退場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