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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楚浮少年路
◎陳俊志

　我追逐漂亮的男孩，迷戀青春，一向惡名昭彰極了。一天深夜，我來到植物園荷花池畔一個古老的廣播電台，時光好像凝結住了，整棟樓房除了昏睡的警衛，只剩我和主持人，一個娃娃臉的漂亮少年，耳語一般預錄著談論電影的單元。
　「這小鬼是不是gay呢？」「我們應該一邊錄一邊喝啤酒的。」我心不在焉地動著壞腦筋，幻想著哪一天怎麼把他騙上床。
　「陳導演，那你當年是怎麼愛上電影的？」漂亮男孩眨著大眼睛，一點都沒察覺我邪惡的心思。傻小子，在像你一樣青春的年紀，我們沒有很多娛樂，我整天泡在青島東路的電影資料館，不知不覺長成電影少年。就像楚浮《四百擊》裡偷戲院海報的情節，我也為了愛電影幹過瘋狂的事。你聽過楚浮嗎？
　我最早看的楚浮電影是《日以作夜》，反而不是赫赫有名的《四百擊》。《日以作夜》裡頭，可愛的場記抓狂的導演，拍電影的人發生的事那麼有趣，原來拍戲現場像失控的馬戲團，像生活在一鍋沸騰的熱湯中。瞪著光亮的銀幕，我偷偷羨慕著。
　一九八八年一整個夏天，我開始跟著師傅陳坤厚學拍電影。那時，我們把內灣戲院租下來改裝成春秋茶室，裡面有好多小隔間鶯鶯燕燕，還有兩個大明星張艾嘉和梁家輝。夏天夜裡蚊子多，拍片現場打燈亮晃晃溫度極高，穿著睡衣的茶室女郎們都是臨時演員，擠蹭在走廊無聊就開始嗑瓜子。喀耷喀耷好誇張一路踩著木屐，張艾嘉來了。不行重來，開麥拉，喀耷喀耷再來一次。
　那年夏天第一次過拍片人的馬戲團生活，偶然總有流離失所的錯覺。譬如拍特早班的外景戲，霧重惡寒，一群人遊魂一樣，瞌睡擠上遊覽車，顛簸著突然就有淒迷的歌聲漂來，傀儡懸絲一般揪著心。原來沒有人逃得開，大家都是流浪藝人。每個人無家可歸，迷路在霧中。
　「後來呢？」娃娃臉少年聽不明白我老成的哀傷，挑起眉毛，流露出像《四百擊》裡男孩安端頑劣挑釁的眼神。讓我慢慢告訴你。後來，楚浮死了。我師傅陳坤厚也老了，常常請我吃飯，怕我拍紀錄片餓肚子。《四百擊》裡演安端的尚皮耶•李奧變成怪老頭，突然出現在蔡明亮的《你那邊幾點》裡。
　再後來呢，廣播男孩也不見了。我認識了其他漂亮的男孩，成功地一一和他們上床。然後在一個平凡的星期天，手牽手，很觀光客很庸俗地到內灣度週末。擠滿攤販窄仄的街道誰曉得天空飄起雨來，我們得找地方躲雨。啊一聲我叫出來這是內灣戲院，我哇啦啦大喊我要打電話給我師傅，叫他把我的青春還給我。我像酒醉的人一樣多話，洶湧著複雜的感情。我想起《四百擊》裡寂寞的片段，男孩安端在深夜被遞送押往感化院。還沒有老去的尚皮耶•李奧坐上警車，隔著鐵絲網，憂傷地看著蜿蜒而去，不曉得哪天可以再回去的華美的，璀璨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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