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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當鼓動停止時
◎梁琴霞
屋內一直放著老頭目Lekal Makor的相片,這種如影隨形的滋味其實並不好受,隨時隨被檢視,還要受得住。有時並不覺得自己認識老頭目,有時又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認識他許久。
我從紀錄片裡認識過老頭目。無所遁形的近距離觀看老頭目佝僂著背慢慢踱步,或是不曾停止的編織,或是爬山走陡坡時的喃喃自語、觀察地形並架設陷阱、砍竹子進行占卜,或是舉行祭典時的儀式、上教堂,或是說著我不懂的語言,說出自己心中的願望……
我也從相片中認識過老頭目。發現老頭目歷經滄桑的容顏、深凹的眼窩裡的堅毅眼神、大而見骨的雙手布滿皺紋,以及從他整個身形散發出來的精神與氣度……
還有他的歌,我也從他吟唱的歌謠中認識過他。如峰如谷、如起伏的海浪,如老鷹盤旋、如風行而過。可以高亢直達天際,可以轉折如溪水中的激流,充滿生命中各式各樣的風景、長長久久的感情與能量……
我也從族人口中流瀉出來似歌的語言中認識過老頭目。族人說他唱的歌,說他的力氣,說他上山下海的能力,說他是天賦異稟的巫師……
紀錄片裡的老頭目、相片中的老頭目、歌謠裡的老頭目、族人口傳裡的老頭目,那時的他已經九十多歲,將近一百歲。
有時盯著老頭目的相片,覺得老頭目在笑我們,帶著促狹與鼓勵的眼神笑我們。就像他七十多歲時相片裡的眼神,即使已經兒孫滿堂,即使已經邁入現代,仍然如此桀驁不馴、如此目中無人,「你們什麼都不是!」這是他抿著嘴唇,眼睛炯炯有神,臉上透露出來的訊息。於是當自己自以為是的覺得已經明瞭了一些、已經懂得了一些的時候,他的神情是不屑與取笑,「還差得遠呢!」但是也不能因此自暴自棄呀!「還在繼續做嗎?」這時他深邃的眼神,又會靜定的凝視著你、督促叮嚀著你。
這些的所有,足夠讓我說「我認識他」嗎?這種感覺就像人生的許多荒謬與不解,可以如此輕鬆自在,同時又沉重無比,彷彿走到了極端卻又可以柳暗花明又一村……是錯亂中帶著清明、晦暗中藏著光亮、絕望中帶著希望、脫序中帶著孤絕而獨一無二的美感。
是的,承襲了整個部落脈絡的老頭目,靈魂可以穿梭於百年前,於是他能說出部落的智慧,他懂得自然界萬物的話語,他是風,他是祖靈。
出殯那天的早上,帶著部落的孩子守候在靈堂的外邊,等著來自島嶼各部落的人在老頭目的靈前鞠躬致意,人很多,隊伍排得很長,好不容易輪到我們,我卻無論如何無法往前再靠近一步。是對死亡的不敢面對?還是不願意相信?我一直無法理清,並讓這一切盤據著自己。
出殯那天的下午,不知不覺的竟又帶著孩子來到籃球場,為老頭目舉行出殯儀式的地點。部落族人在這兒舉行過各式各樣的活動,有年輕人的籃球賽、排球賽,婦女們的母親節慶祝活動,年輕男女的婚禮,部落最重要的Ilisin(豐年祭)……當然,還有老頭目的喪禮。籃球場上一如往常,三五成群的孩子聚集著騎單車、玩球、你追我我追你。這兒也是孩子們長大的地方。
部落孩子們的成長記憶裡,是不是會記得老頭目Lekal Makor呢?
一個二年級的小女孩跑到我蹲坐的地方,靠著我坐著。「老師,還是要叫你舅媽……」小女孩問起我早上的事情,問我為什麼不願意進去看老頭目,問我老頭目死了會去哪裡?他又說了自己的希望,希望爸爸會回來吃他的生日蛋糕……聽著聽著,我的心情很複雜。「舅媽,你有沒有老頭目的故事,你講給我聽好不好?」小女孩問。
這就是口傳生命的開始嗎?事件的意義、人物的精神、部落的生命歷史,就是在孩童的一句話裡開始、繼續。
大江健三郎小的時候希望在自己的那棵大樹下,能認識將來老的時候的那個自己,然後問他,「人為什麼要活著?」而如今已經是老人的大江健三郎,卻希望在自己的那棵大樹下能認識小時候的自己,然後告訴他「人為什麼要活著?」
「當我的鼓動停止時,如果有一個新的生命在你的胸中停駐,我就很滿足了。」大江健三郎引用夏目漱石的《心》這本書裡的話。「希望自己心臟停止的時刻,能在年輕人的胸膛間注入新生命繼續活下去。」我想這是大江健三郎的答案。
我想這也是老頭目的答案。而且,他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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