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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民嗆聲】系列5 雅美族
少年與海─上
我算算打進來的浪，第五波過完之後，
我們就推出船衝灘而去，因我年輕的緣故，
很快地上船坐著，而打水划船。
相反地，堂哥動作比較遲鈍，過很久才上船。
船航行在海面上，操方盤操在我身上，
能否躲過岩石島浪花，也操在我手中。

◎夏本奇伯愛雅
　 強勁的西南風，不是紅頭、漁人、椰油等部落之漁夫下海捕魚的天氣、尤其天邊呈現著紫黑色的情景，更不能下海捕魚，因為這種情況，風力逐漸增強，海浪也慢慢的大起來，造成人船在海中翻覆。
　一個飛魚季的五月份，叫Pipilapila。那時的海風是西南風，時間已有五天之久了，到了第六天的下午，時刻是黃昏。我對不會說話的啞巴堂哥說：「哥哥，今晚我們下海捕飛魚好嗎？」我的問話，他沒及時回答。雖然他不是判斷氣候到家的漁夫，但是一看海面的浪花洶湧，相當於七、八級風所掀起的波浪，他心想，這不是我倆經得起的能力，便看著我說：「這種海浪，小小的船隻，怎能在海面上航行前進呢？就是運氣好，可以在海中捕魚，可是飛魚網怎麼下？不被上上下下的波浪啃斷才怪，你瘋了？」說完眼神盯著我不放。雖然他不會說話，但可用比手畫腳讓我了解他的意思，但在我的腦海裡想著的是，此西南風已經過了五天之久，今天是第六天。漁夫經驗告訴我們，風力一定有轉弱的趨勢。我一直相信這個道理。
　後來，對堂哥說：「這沒關係，反正你娶不到老婆，我不也是沒太太嗎？」他沒答應我，白了我一眼，非常嚴肅。我一再地告訴他那道理，他終於答應了。其實我也很了解他心中的意思。不過得要嘗嘗海面風浪的滋味，才能得到更多的海浪知識，考驗膽識。
　當時，紅頭部落的漁夫們都集合在往海邊的路旁，排一列地坐在石頭上，監視海面的浪花洶湧。在人群人，有經驗的壯丁漁夫們，及幾十年衝灘的好手，一級划水將軍也都在內。大家聊自己捕魚的經驗。
　當我們經過他們面前，往海邊走下去的時候，幾百隻的眼光，發亮地瞪著我們。有的人還不可置信地用食指擦擦眼球。也許他們說：「他們不要命吧！大概已經向神拜拜了，才敢下海去捕魚吧！這麼大的浪，風力又很強，哪有下海捕魚的道理。」也有人說：「憑他們不足的力量、少有的經驗以及對海的知識等等，都是不能的，一位那麼年輕（指我），另一位又不是划水的好手，真的，他們在做夢吧！」在那些人當中，也有我們的堂哥和表哥們，一樣目送我們往海邊去，他們很擔心我們，萬一出事，去救人，這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在海邊，聽到的風聲，嘯嘯地飄過我們頭上，大浪打在灘頭，掀開的浪花四濺飛奔，聲音如打擂鼓地作響。攜帶的漁具等其他物品，我都拴好在固定的地方，魚網平時都攤開放在船內，但是，這次出海就不同了，因風浪大的關係，要預防萬一，因此，我把飛魚網裝在袋子裡綁好，使它不至於散開，一切的工作做完之後，就叮嚀堂哥把船推到灘頭上，等待出海。
　在部落往海邊道旁的人群，他們的目光齊射在海邊的我們，擔心我們遭到不測的後果。的確，風力還沒有轉弱之前，是非常強勁的。父親曾說過，每月的上旬七、八日及下旬的二十五、二十六日等時間，白天與晚上正中時刻，都會有使天氣轉變的現象：強風，雨轉弱，弱風，雨轉強的氣候，我記得這一點。因此，我很有信心地出海捕魚。今天出海的時間是下午，潮水退去的時刻，使紅頭自然港內的岩石島露出水面，阻擋了西南風強勁的大浪。海浪無法打進港內，使海水平坦無波，很容易出海去捕魚。
　那時，覺得時間不早了，暗示堂哥，右手牽著船拖著，做好衝灘的姿勢。而堂哥他右肩搭在船尾端，左右腳踏實沙地，也同樣地做好衝灘姿勢。我算算打進來的浪，第五波過完之後，我們就推出船衝灘而去，因我年輕的緣故，很快地上船坐著，打水划船。相反地，堂哥動作比較遲鈍，過很久才上船。船航行在海面上，操方盤操在我身上，能否躲過岩石島浪花，也操在我手中。
　當我們離岸五十公尺遠，我把船頭轉到漁人漁場方向，此地西南風的海浪很平靜，捕魚比較安全。古人說：「在不良的風浪氣候捕魚。漁夫要機警敏捷，才能應付萬變的事情。」我記得這一點常識，只無經歷過。這次在強勁的風浪出海捕魚，是我的第一次。也試探自己的能力是如何？海洋知識宛如一個人的學習教育程度，做了才是實際的，而非是空想。
　在海上大約航行了三十公尺左右之後，我看到了大浪距離我們很近了。加足馬力，用力划船，想越過它，可沒那麼容易。計算大浪與船的距離，答案在心，是一門心算的功課。那朵浪花開的時候，我們已經離得很遠了，幸好浪沒有打在船上，否則，我們就沒命了。西南風所掀起的波浪，不只一道，而是連續地一道接著一道地打進來，如果一不小心，很快地會被掀開的浪花打翻船隻。那可不是好受的事。
　我們的目的地是漁人自然港外海的漁場叫Vanwajiratay，這漁場在西南風的天氣，風浪比較平靜，且很安全，飛魚也很多。飛魚也會避風浪的，漁夫經驗說。
　划船，漁夫們人人都能，但在強勁的風浪裡就不同了。我和堂哥，因我年輕，力量不足，而堂哥是年紀大，划水不如一水手的能力，對於我倆是不配這強勁風浪之衝擊。當看到大浪連續地過來，我猛划五十多次，使我們躲過一道又一道的大浪。船隻在如此的風浪上航行，像跑障礙賽的越過障礙物那樣地吃力。浪花碰到船身時，如機槍似地發出噠噠……的聲音，嚇得我以為船觸礁了。
　我們到達伊日阿太的自然港漁場之後，才放心地減弱划水力量。沒多久，我聽到有人的聲音說：「趕快划去『其巴來旦』這地方，那裡飛魚比較多的。」想來那漁夫必是老鳥。之後，看看四周的情景，且專注那聲音的所在。不過，在黑夜裡，哪有光明之處，僅是一片洶湧的海浪及六、七公尺掀開的浪花。知道這地方危險性高，便對堂哥說：「去那邊比較沒有風浪，而且安靜。」堂哥雖然是個啞巴，但他很了解人的意思。於是我們就划去那裡，航行途中，突然碰上一條船，因很近的緣故，對方怕自己被衝翻，先開口說：「西努卡莫亞（你們是誰？），注意看人，這不是好天氣呢！」在船首的我，聽到了很快地轉頭看前面，一眼即看出他們剛拋下飛魚網。我沒回答地很快將船頭偏向右邊，才沒衝到他們的船，因西南風的緣故，風吹向我們來，便聞到那船有飛魚的濃腥味，知道他們已經捕到飛魚了。
　後來，他說的那一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打轉，不了解是什麼意思？想了很久，才想通是指在天氣不好的情況下，要很機警注意事態，預防萬一之意。表哥聞到飛魚味，就停下不划船了，準備找個地方下網。我見他如此，對他說：「什麼事？怎麼不划船了呢？」因為他不會說話，只好比手畫腳的對我說：「在這裡下網，因為這船有捕到飛魚呢！」也因為他聽不懂我的話，同樣用比手畫腳的對他說：「這裡他們剛收網，沒飛魚了，況且會被人罵。不行，再划到比較平靜的地方。」他沒作聲，只點頭的答應。
　後來，我們划去較安全的地方。覺得可以下網時，就停下槳子，堂哥知道我的意思，便很快地把槳交叉在船尾上，準備下網。那天，因海浪不是很好，所以帶的魚網只有一張而已，怕萬一翻船，不好收拾。之後，堂哥取出魚網，很快地解開綁繩，然後綁上浮標。我在船首摸著槳，使船下網時，不會搖動地漾來漾去。這時，風浪還是很強。堂哥下飛魚網，而我往前划，使魚網順利地下海游泳，而成一直線。我沒有採用自己的技術放網，因為風浪太強，只要網子在海面上張開就可以了。
　放完網之後，我不能休息，怕飛魚網不能張開而縮小範圍。相反的，堂哥他不這麼想，放完網之後，很快地取出他製作的菸來抽。他的香菸，是路上別人丟掉的菸屁股，在家撕開，用報紙圈起來好幾十根，像個螺絲菸，你可買不到喔！那些香菸是他捕魚抽的，不賣的。他點好香菸之後，煙霧的三分之一吐出，三分之二吸到肚子裡，就這樣地反覆抽著他的菸。
　才休息十多分鐘，我就聽到水面上有飛魚打水的聲音。經驗告訴我們，這裡可能有幾十條飛魚。暗中指點堂哥的說：「有飛魚衝網呢！」堂哥不會採用暗示的方法，比較習慣用明朗的說：「ㄧㄚ　ㄍㄣ 　ㄅㄚ ──」其意思是：「我們的。」他連續地說。飛魚在網子裡面振動，他感覺地說：「ㄨㄧ──ㄨㄧ ─—」意思是你看吧！有哇！有哇！此時，了解我們的網有飛魚衝著，喜悅油然而生。
　西南風的浪，掀得高大，波浪掀開，可將船隻連人翻入海中。但是也有可避風浪的地方。如漁人部落前方的自然港漁場，此地比較平靜，船內載再多的飛魚，也不怕登不了岸。這時，我望望四周，在上上下下的波浪上，看到有七、八艘船，在那兒忽隱忽現，心中感到安慰。之後，我一直不放棄划船，保持飛魚網一直線的樣子。堂哥比較了解網子裡飛魚的情況，母線由他摸著，是多是少，只有他比較明白。他每抽一支菸，我就愈了解他心中的滿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