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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台灣原住民族短篇小說獎】首獎作品
中 ◎陳康妮
漫長的等待
長輩曾經告誡他,
不可以遠離自己的同伴,
還有吊掛在懸崖旁邊的獵物是utux( 鬼魂)的陷阱,
要放棄不可以貪心,
當你拿到時也是靈魂被帶走的時候。
瓦旦看著掛在樹上的大飛鼠,他拿槍去勾那一隻飛鼠,結果還是有一段距離,他乾脆把槍放在地上,選了旁邊的一棵樹爬上去,他小心翼翼的把身體靠在一根枝幹上,右手緊抓著旁邊較粗的樹枝,瓦旦一點一點移動身體,左手幾乎要抓到那隻飛鼠,就是差了幾公分,這已經是瓦旦身體的極限了。
瓦旦重新調整左右腳的位置,冒險把腳放在更細的樹枝上,頭燈的光線來來回回在飛鼠跟自己腳下移動。他的身體張得更開了,手更延伸了出去,他輕易的一把抓住飛鼠尾巴。
正當瓦旦得意的收回左腳時,腳下突然傳出啪的一聲,樹枝硬生生斷裂,瓦旦急速的往地面墜落,樹下正好連接一處垂直的山壁,他身體在石壁上碰撞,在一陣嘈雜之後,瓦旦的身體很快被四周的黑暗吞噬。
瓦旦的身體被重重摔下山谷後,另一處的達袞還是專注的找尋飛鼠的蹤跡,可是突然感覺有人叫了他一下,他回頭什麼也沒有,遠袞回過頭繼續在安靜的樹林裡走著。
瓦旦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他開始在痛覺中恢復了意識,他感覺四肢、胸部好像在撕裂他的身體,他不斷的掙扎呻吟,每一個小移動都痛得幾乎要暈過去,他沒有辦法使喚自己的身體,瓦旦知道自己傷得很重,他意識到自己yaqi
ume(碰到厄運)。他一次一次想要移動身體,讓自己可以爬行或翻身匍匐前進,離開這個厄運之地,可是最後都失敗,他想用力叫喊達袞,胸部的劇痛讓他差一點連呼吸都沒辦法,瓦旦想肋骨應該也斷了。
在一片黑暗中,瓦旦連自己扭曲變形的身體都看不清楚,現在只有等待遠袞來救他,他也開始害怕如果達袞不來要怎麼脫離這個地方,他始終相信達袞一定會來。
四周暗得讓他胡思亂想,隨著分秒過去,瓦旦的瞳孔慢慢適應了周圍的光線,他可以清楚從樹縫間微弱的光線看見深藍色的天空,乳白色的雲朵讓他感覺到自己在移動,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天空,突然想起教會牧師的話。牧師有一次提到天國,瓦旦想天國的入口會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瓦旦並不是一個虔誠基督徒,他突然覺得悲憫的上帝絕對會在這個時候眷顧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瓦旦發現自己的左手慢慢恢復了知覺,手指可以隱約碰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原來是剛才那一隻飛鼠,他的上臂還有一點痠麻,瓦旦還是試著活動左手。
整個身體癱瘓在地上,瓦旦的腦海痛苦拼湊了整個意外發生的情形,他開始後悔自己愚蠢的決定,違反了獵人的禁忌,長輩曾經在他年輕的時候告誡他,不可以遠離自己的同伴,還有吊掛在懸崖旁邊的獵物是utux(鬼魂)的陷阱,要放棄不可以貪心,當你拿到時也是靈魂被帶走的時候。
瓦旦的貪心,應驗了長輩的詛咒,他痛得無法自已,他不斷的從懊悔中痛苦。
經過一段漫長時間,瓦旦身體變得麻木起來,他開始豎起耳朵,聽著四周的動靜,他注意到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達袞的槍聲,他相信達袞此刻應該在附近找他,只要耐心等待,達袞很快就到了。
瓦旦想起跟達袞這十幾年相處的情形,國中畢業一起跑過遠洋,在一望無際的海上日夜不停的工作,好幾次海水和淚水模糊了那一段青澀的歲月,瓦旦才發現達袞早已在他生命中占了一個重要的地位。
瓦旦用左手在口袋裡找出了香菸跟打火機,他慢慢的把香菸往嘴裡送,再用打火機點著,他的左手是全身唯一可以自由移動的部位,瓦旦叼著菸卻沒有辦法吸,因為他的肋骨差一點穿破他的肺臟。
菸的一點火光好像給他一點溫暖,一點點明亮、一點點希望,他用左手在身體旁邊堆起一些枯葉,用打火機生了一個小火堆取暖。
瓦旦等火漸漸旺起來的時候,把那隻白面飛鼠丟進火堆,算是把yagi ume(厄運)給消除掉。也許達袞看到火光聞到飛鼠的味道,就會很快趕過來。
瓦旦在火光中等待,他始終沒有放棄一點希望,他知道達袞一定會趕來救他。
在山的另一邊,達袞背著晚上射的兩隻飛鼠,飛快的在約定時間到獵寮裡,他把槍收好放在旁邊,達袞突然覺得奇怪,通常都是瓦旦先到,然後他會生起火堆把飛鼠的毛去掉,達袞在一旁看著瓦旦享受美味的腸子。
達袞坐在木頭上抽菸,他猜想今天晚上瓦旦到底會射到幾隻,他折著乾柴準備起火,心想瓦旦今天晚上可能欲罷不能了,達袞開始抱怨瓦旦害他一個人在獵寮枯等,早知道射到天亮就好了。
達袞的菸沒有離開過嘴巴,飛鼠的毛也都燒完了,他在枯等了快一個小時之後情緒起了變化,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漸漸籠罩在他的心頭,他有一點擔心起瓦旦來了,達袞一直告訴自己不可能,瓦旦的經驗跟技術都在他之上,這麼多年只要在山上出問題,瓦旦都會趕來解救他。
看著眼前陰森黑暗的山林,達袞站起來打開頭燈走向外面,他試著面對漆黑的樹林喊瓦旦的名字,「瓦旦,你在哪裡?」他一遍一遍喊著。
達袞開始不安起來,他的語氣也變得焦急,緊張短促的音波向空曠的樹林縫隙奔去。
達袞漫無目的走著,突然被懸空的籐蔓絆了一下,他站穩腳步後向四周照去,黑暗讓失蹤的瓦旦好像變成了幽靈。
「瓦旦,不要開玩笑了,趕快出來。」「瓦旦,你不要嚇我。」達袞沒有聽到瓦旦的回應,急忙奔回野狼那裡,跳上野狼用最快的速度趕回部落,他知道一定出事了。
達袞到瓦旦家用力地敲門,瓦旦的太太伊醬一聽,嚇得手腳發軟差一點昏了過去,達袞找了瓦旦的弟弟哈用,兩個人跑去找村長比令,比令立刻帶著他們找了部落十多個青壯的年輕人。
凌晨三個原本寧靜的部落,變得騷動起來,在泰雅族的ga ga(傳統、祭儀)裡面,族人失蹤是嚴重撼動部落的一件事,老一輩的人都認為一定有人觸犯了ga
ga,祖靈要降下不好的懲罰,部落廣場聚集了很多人,現場的氣氛也陷入了沉重的陰霾當中。
比令在馬路上集合清點了所有人,全部的人跳上了兩部貨車,達袞一個人在前面騎著野狼帶路,他心裡祈禱著瓦旦可能只是忘了時間或頭燈壞掉,搞不好整件事是烏龍一場,人已經在路邊等了。
達袞以飛快的速度趕到他們出發的地方,眼前景象更加深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瓦旦並沒有出現在族人的面前,族人陸陸續續跳下車,比令問達袞今天晚上打獵的範圍,達袞指著黑暗的山脈,把自己去過的地方一五一十告訴比令,他說瓦旦應該是在靠西面山麓的地方。
比令把每五個人分成一組後,迅速隱入草叢之中,燈光與呼喊聲交錯在整個山林,不久巴彥在地上發現瓦旦丟在倒木上的菸蒂,他大聲叫喚所有的人,一時間所有人集中向那裡奔去,比令看著瓦旦雨鞋踏過的痕跡,他小心的從地上植物推斷瓦旦行進的方向,雨鞋踏過的草葉方向,讓比令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
「達袞,你有聽到瓦旦的槍聲嗎?」
達袞搖搖頭不確定,他努力回想晚上打飛鼠的每一個細節。
比令皺著眉頭朝瓦旦的腳蹤看去。
「他一定去司那(斷壁、懸崖)那裡了。」
大家突然臉色凝重起來,那個地方白天就不太好走,晚上更不會有人想去那裡,那裡山勢陡峭,石壁又多,每個人心裡想如果瓦旦真的去了那裡,一定遇到了大麻煩。
五十多歲的比令口中念念有詞,他用泰雅古語祈求祖靈能保佑族人平安找到瓦旦,無論多麼艱難都要找到他。
這時候躺在地上等待的瓦旦,虛弱得連左手也懶得動了,他從來不覺得一個夜晚是如此的漫長寂寞,他平靜的看待自己生命,他試著用回想這一生中發生過的事,來度過這個又黑又痛的長夜,最讓他掛心的還是家裡的人,尤其是兩個念國小的孩子,出門前看到他們熟睡在yaya(媽媽)身邊,還答應他們用賣飛鼠的錢,帶他們下山去逛夜市吃牛排、買玩具,這些恐怕要泡湯了。
瓦旦發現天空慢慢的白了,身旁的火光也逐漸黯淡,經過了長夜到黎明的轉變,期待對瓦旦來說好像沒有很大的意義,瓦旦心想達袞也許回家呼呼大睡了,世界上可能沒有人在意他躺在這裡。
瓦旦開始覺得冷得受不了,也漸漸失去知覺,當四周的景物變亮時,他覺得自己撐了好久,變得好累好累,好想閉上眼睛好好睡覺,可是他知道只要閉上眼睛,可能再也無法見到兩個可愛的孩子,好幾次眼皮像千斤重般拉下來,他都告訴自己不可以睡,他漸漸沒辦法用意志力來支撐自己。
恍惚間,聽見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可是瓦旦累得不想回答,頭頂上的聲音愈來愈清楚。
直到有人不斷拍打他的臉,瓦旦奮力睜開眼睛,他虛弱的看著前方,比令發現瓦旦的眼神呆滯,還不斷喃喃自語。
「是上帝嗎?」
「是原住民的上帝,瓦旦起來了,我是比令來帶你回家。」
達袞在一旁焦急的說。
「瓦旦搞什麼,不要嚇我,你到底怎麼樣了。」
達袞握著瓦旦的手,看著他身上的傷自責又難過。
全部的人都小心翼翼攀下石壁陸續下來,比令趕快派兩個身手矯健的族人奔回部落通知派出所,呼叫救護車。
同學巴彥也在一旁安慰瓦旦。
「瓦旦怎麼會這樣,每次你都叫別人要小心,你自己都沒有小心。」
瓦旦躺在地上虛弱的看著圍著他的族人,眼淚忍不住從黝黑的臉龐流下,達袞擦著他的眼淚自己也哭了起來。
「瓦旦,哈大那散啦(我們回家了)!」
瓦旦喝了一點水之後仍然很虛弱。部落的年輕人很快利用樹枝黃籐做了一個擔架,比令看著瓦旦的傷勢,臉色凝重的告訴其他人,要盡快送瓦旦出去。
瓦旦被牢牢固定在擔架上,眼前的山壁讓族人發揮了團結一心的精神,用接力的方式把瓦旦接上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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