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優先•自由第一 The Libertytimes Web
中華民國92年11月27日星期四
今日要聞
社會•體育
財經新聞
影視娛樂
生活藝文
自由評論
服務專區
 

首頁 / 自 由 副 刊

【台灣原住民族短篇小說獎】首獎作品 上 ◎陳康妮
漫長的等待

樹林間靜得有一點詭異,沒有風聲也沒有一些平常熟悉的叫聲,
瓦旦心裡想這兩年是怎麼了,這個山上的動物愈來愈難打了。

 
暗夜,瓦旦跳上達袞的野狼,兩個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的彼端,在夜晚的寒風陪伴下兩個人用身體相互依偎在一起;達袞的野狼在產業道路上緩緩的潛行,野狼一二五發出低聲的喘息慢慢穿過黑夜,揭開兩個夜行者的面紗。
 後座的瓦旦用一道強烈光束照向空中,燈光在路邊的樹群裡來回穿梭,試圖在樹叢的枝幹上找到一雙亮亮的眼睛。
 從遠方望去,瓦旦手電筒的光束好像從漆黑的地底竄出,穿過幽暗的山林一直慢慢往深山前進。
 野狼在產業道路的盡頭停了下來,達袞拿下鑰匙,把綁在野狼側邊的獵槍取下,先把瓦旦的槍遞給了他,瓦旦把掛在腰上的小電池打開,小心的測試頭燈會不會發亮。
 這時候被黑夜層層包圍的兩個泰雅族人,在頭燈的照射下身後陰暗的身影透著幾分滄桑,一件退伍帶回來的褪色草綠服,束管的運動褲配上雨鞋,背著綠紅相間的塑膠背袋,背後一支有點生鏽的土製獵槍,一雙歷經風霜粗糙的雙手。
 瓦旦從口袋拿出了剛買的檳榔,他先咬去檳榔上面的蒂,拿了一顆給達袞,丟了一顆在自己的嘴巴裡面,兩個人嚼著檳榔用低沉的語調在交談。
 「馬索勒嘎!(準備好了嗎)」瓦旦吐了一口檳榔汁在地上,然後把檳榔放進口袋準備上山。
 「達袞,今天來找你的那個老黃說一隻要收多少。」達袞的臉上面無表情,瓦旦從他的神情猜得出達袞不太滿意那個老黃的價錢。
 「我聽巴彥說今天那個老黃不老實,跟部落的人收兩百五,他賣到平地的餐廳可以賣到五百一隻,早知道我們自己去山下的餐廳賣。」瓦旦看出達袞的不滿,對著他冷冷的說。
 「你要賣給誰?賣給派出所嗎?傻瓜,人家是有辦法的。」他們兩個人在山上抬槓的時候,每次都對價錢的高低斤斤計較很有自己的看法,可是等到老黃來收的時候,兩個人從頭到尾對那個開跑車的姆幹(漢人)開的價錢都很阿莎力,熱情的請那個人喝酒,他們心裡想反正在山上有的是不用本錢的動物,晚上多打幾隻就可以賺回來,而且有門路銷出去也就不在乎幾百塊的差價了。
 等達袞停好摩托車之後,瓦旦背著槍往路邊的一處草叢鑽了進去,達袞也隨後跟在瓦旦後面,向著另一條獵徑走去,他們的動作安靜熟練。
 進到樹林之後瓦旦把槍拿在手上,四周是漆黑一片的幽暗王國,頭燈的光線指引了一條狹小明亮的道路,雨鞋一步一步沙沙的踩在堆滿枯葉的地上,穩健低沉的腳步聲讓周圍充滿了肅殺的氣氛,大部分的時間瓦旦的眼睛都隨著頭燈光線,四處遊走在頭頂的樹枝中間,犀利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準備鎖定任何一處光點的出現。
 瓦旦慢慢在每一棵飛鼠喜歡棲息的樹木搜尋,從樹上嫩葉的咬痕可以透露出一些蛛絲馬跡,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樹葉間發出的聲音,用靈敏的嗅覺去分辨空氣中散發出來的特殊氣味,他獨自行走在陰森詭魅的樹林裡面,隨時搜尋著躲藏在樹葉後面的大眼睛。
 四十歲的瓦旦在小的時候yava(父親)告訴他,如果在黑暗中愈恐懼害怕,愈會被utux(邪靈)帶走,要堅定意志才能變成一個優秀的泰雅族獵人。
 黑夜中瓦旦的動作還是十分的小心謹慎,因為他知道不管經驗跟年紀多麼老到,他仍要謙卑的遵守山上的gaga(祭儀)跟黑夜的叢林法則。
 瓦旦在樹林裡面繞了快半個小時,整座樹林裡面只有地上的樹蛙跟他的腳步聲產生共鳴,瓦旦漸漸放慢了腳步,腰桿也挺直起來,廣大幽深的樹林間連個飛鼠的影子都沒有。他在一棵巨大的倒木前面停下了腳步,把手上的槍往背後擱著,仰起頭看著周圍的樹木,右手在上衣口袋裡面找出了香菸,糾結在一起的眉頭似乎更伸展不開,他坐在倒木上休息叼著菸,打火機的火光短暫而溫暖。
 白色的煙霧在四周散開來,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達袞的槍聲,樹林間靜得有一點詭異,沒有風聲也沒有一些平常熟悉的叫聲,瓦旦心裡想這兩年是怎麼了,這個山上的動物愈來愈難打了,有時候還要翻過好幾座山,牠們究竟都跑去哪裡。
 瓦旦深深吸了一口菸,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他想起有一次把打來的飛鼠賣給一家小吃店,正好部落的一個年輕人喜濫也在,他跟朋友在聊天,喜濫看見瓦旦拿著背袋的飛鼠跟老闆算錢,就拉著他抬槓起來。
 「ma ma(長輩的尊稱),坐下來聊天嘛。」
 瓦旦看著喜濫一直看他賣飛鼠的錢,他心裡知道恐怕沒有聊天那麼簡單,最怕聊到最後喜濫會叫他買單,瓦旦表明一滴酒也不沾。
 「喜濫,ma ma家裡還有事。」
 「ma ma,不要那麼酷,請兩瓶嘛。」
 「沒有打幾隻,錢都要去還阿路(債)」瓦旦面有難色的說。
 「ma ma,我跟你開玩笑,不要那麼緊張。」
 瓦旦鬆了一口氣拍拍有一點酒醉的喜濫。
 「ma ma,現在的飛鼠是不是愈來愈難打。」瓦旦一副嚇到的表情,拍著喜濫的肩膀說:「那麼厲害的喜濫有研究。」
 二十出頭的喜濫猛喝一口酒之後,他的態度好像告訴旁邊的人,這個天大的祕密只有他知道,他擦了一下鬍渣上的酒說:「你們一定不知道對不對,嘿!嘿!嘿!因為只有我知道,我有線報。」
 喜濫指著所有的人,一副醉眼惺忪的樣子,看在瓦旦眼裡一點都不好笑,旁邊的人卻跟著起鬨。
 「現在的飛鼠都有辦大哥大,晚上還派安全士官把風,你們如果騎野狼帶槍牠們馬上就通報。」在場的人聽完都笑了。
 其中一個人說:「什麼!那麼厲害的飛鼠,有一個站的安全士官帶大哥大。」
 喜濫突然舉起手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
 「上次我打到一隻飛鼠,牠的手上拿一支大哥大,是那種最新可以折的,我還聽到基地台呼叫的聲音,還一直叫牠。喂!喂!喂,安全飛鼠請回答,是不是有狀況。」
 喜濫拿出行動電話,還學飛鼠嘰嘰的叫聲,他的朋友笑得快要中風,瓦旦一張老臉哭笑不得,這是他聽過最烏龍的打飛鼠笑話,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把一些新名詞加到談話裡,還很會吹牛。
「喜濫,你是不是喝太多了。」
 喜濫搭著瓦旦的肩乾完一杯米酒之後,咚的一聲趴在桌上喃喃自語。
 「ma ma,沒有騙你,我真的看到那個飛鼠還背著值星帶。」
 瓦旦看著喜濫喝醉的樣子不禁搖搖頭,部落有很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在都市打拚了一段時間後又回到部落,平常靠打零工為生,或是到山上捕獵一些山產貼補家用,也許喜濫的寓言故事正好反應了山上的動物為什麼愈來愈少,年輕一輩上山打獵都百無禁忌了,也忘記長輩的話。
 瓦旦坐在倒木上抽菸,突然傳來「磅!」的一聲畫破了寧靜的夜空。
 他向著槍聲來源望去,心裡想達袞終於開張了,他依循聲音的方向估計達袞現在跟自己距離有兩百公尺左右,正當瓦旦思索自己不要重疊到達袞的範圍時,又急促傳來第二聲槍聲。
 瓦旦站了起來丟下香菸,看來自己高興得太早,他從達袞兩槍的時間差來看,達袞應該是把那一隻幸運的飛鼠給放生了。
 瓦旦抬頭安靜的看飛鼠有沒有飛過來,頭燈在茂密的樹葉中間找尋。他想起有一次達袞的死對頭巴彥特別消遣他,直接拿筷子去量他兩個眼睛的距離,又比一下旁邊瓦旦的眼睛,然後無奈的說:「兩個人的眼睛也沒有差很多啊,為什麼達袞每次都打到飛鼠——(巴彥故意拉長語氣接著說)旁邊的樹呢。」
 達袞看巴彥笑得死去活來有一點懶得理他,可是巴彥一直用難聽的話去挑釁達袞,終於讓達袞忍不住有一點火大。
 「巴彥你也好不到哪裡啦,部落裡面連小孩子都知道你的五支十字弓鋁箭還插在山上的一棵樹。」
 巴彥馬上不甘示弱的說:「何必在乎過程,最後飛鼠還不是被我打下來。」
 達袞帶著一些輕蔑的笑容。
 「全世界只有你用七、八支箭去射一隻飛鼠,你以為那隻飛鼠是被你射下來的嗎?他是看到你每次都射在他旁邊,嚇到心臟麻痺自己掉下來。」
 兩個中年人從自己的爛槍法一路吵到互揭對方的性缺陷,爭得面紅身赤血脈賁張,旁邊的人早已笑到抽筋倒在倒上,瓦旦想起當兵時的一個口號,榮譽是軍人的第二生命,不過在瓦旦眼裡,兩個同學,嘴上功夫比他們的槍法跟性能力厲害多了。
 瓦旦回過神聽著剛才達袞的槍聲,決定轉向另外一條獵徑,往更幽深的獵場獨自走去。
 瓦旦下切到一處溪谷,涉過短淺的溪水,遁入了另一處密林裡面,他心想在約定的時間內出現就可以了。
 眼前的山勢並沒有較之前平坦,有的地方是陡峭的石壁,聽著達袞的槍聲遠了,他的腰帶上還滿是彈藥,瓦旦雙手握著槍決定在這裡試試手氣。
 果然很快的,瓦旦在一棵大樹上看見了亮光閃過,他安靜繞到一個有利的位置,迅速熟練蹲了下來,裝填彈藥然後高高舉起槍,當他的眼神跟亮光交會的時候,瓦旦毫不思索的扣下扳機。
 火藥的煙硝化作強大的聲音,一個黑影從樹上飛落下來,瓦旦飛快向大樹底下奔去,他計算飛鼠落下的位置。
 他在地上發現奄奄一息的飛鼠,瓦旦把他放在後面的背袋,繼續往更裡面走去,他撥過雜亂的矮樹叢,在距離剛才不遠的地方又看到第二隻飛鼠,比剛才的更顯碩大,瓦旦的槍聲又穿過樹葉向黑暗發出巨響。
 待煙硝散去,瓦旦撥開四周樹叢在地上找尋落下的飛鼠,他抬頭向半空中茂密的枝幹尋找,他知道這方圓十公尺之內都有可能,果然在樹枝上發現了滴著血的飛鼠,是一隻白面的飛鼠。
 瓦旦心裡知道這是一種保育類的飛鼠,漢人的法律規定不能打,可是在部落gaga裡面,山上動物哪裡有不打的道理,尤其是飛鼠,不管是藍色還是綠色統統照打不誤,等毛燒掉之後都是一樣的顏色,就是黑色。
(待續)


新聞檢索

漫長的等待─上

瑞蒙卡佛的吸塵器
山中行腳
俳句七首


重點新聞 || 政治新聞 || 財經新聞 || 社會新聞 || 國際新聞 || 體育新聞 || 影視焦點
3C生活館 || 健康醫療 || 自由廣場 || 社論 || 自由談 || 鏗鏘集 || 生活藝文

Copyright (C) 本網站全部圖文係版權所有
非經本報正式書面同意不得將全部或部分內容,轉載於任何形式媒體

建議使用IE 4.0以上版本以800*600模式觀看以達最佳瀏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