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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山的大烏龍?
整部台灣史本來就是外來沙文信口開河、扭曲自大的霸權解釋,完全忽略原住民或在地的文化傳統。
只不幸,原住民文化亦已花果飄零,新生代又很快地學會漢人的「創造想像」。歷史只是一大串弔詭與神話?
文◎陳玉峰
阿里山紅遍全球,但阿里山地名的由來,卻烏龍了四十餘年,而且,現今也沒人說得清。
千禧年前後,「阿里山旅遊」的摺頁,開宗明義介紹阿里山的由來:「相傳於250多年前,鄒(曹)族有一酋長名「阿巴里」勇敢善獵,由達邦翻山越嶺,至今之阿里山打獵,滿載而歸,(之)後常常帶族人入山打獵,每次均有豐富成果,其族人為敬仰其英雄,乃將其地名稱為『阿里山』。」
阿里山出處何在﹖
是誰創造了「阿巴里」?筆者在一九八一年登上阿里山區即已耳聞此說,但阿里山的地名以信史而言,必然是在一六九○年代即已出現,也就是說至少三○七年(距今)之前已有「阿里山」,怎麼會是二百多年前的酋長之名?「阿巴里」的出處何在?
而且,原住民的獵區各自涇渭分明,怎麼會是「酋長帶族人入山打獵」?這種說法分明是不了解原文化的漢人所杜撰?更荒謬的是,今之阿里山、昔日之獵場並非達邦的氏族所有,而是特富野。
是以筆者推測酋長之名說很可能出自「口傳創造」,於是,由地方史志搜尋之,果然,在嘉義縣志中找到「始作俑者」?
一九六七年六月出版的嘉義縣志(卷一)土地志,由賴子清纂修,嘉義文獻委員會出版,其〈地名沿革〉一章中,對阿里山的敘述,全文如下:「康熙五十六年(公元一七一七年)即二百四十五年前所修諸羅縣志山川,已有阿里山之名稱。吳鳳鄉柳竹青云:阿里山本狩獵地區,相傳昔日山胞首領名曰阿里,遂將此獵區稱為阿里山。自嘉義市至阿里山築有登山鐵路。穿山築路,崎嶇峻險,別具風格。」
這段文字提供的訊息如下。
一、一七一七年已出現阿里山的地名。
二、這段文字是一九六二年所撰寫。
三、依據吳鳳鄉人柳竹青口述,阿里山地區是原住民的獵場,傳說以前原住民的頭目名叫「阿里」,因此就將這獵區叫作阿里山。
問題來了,此一口傳者柳竹青,是何許人也?他在一九六二年前後,聽信何人傳說「阿里酋長」,或他逕自瞎掰出來的?「阿里」又如何加了一個「巴」字,變成「阿巴里」?縣志是怎麼「修」的?
事實上,柳竹青氏並非吳鳳鄉人,更非原住民。他是中國人,學歷為「清華大學」,大約在一九四九年隻身來到阿里山。由於當時阿里山林場職務並未就緒,他當了年餘的技正之類的職位,而後被派令為臨時總務主管。一九五二至一九五三年間,他當上了阿里山分場主任,兼製材工廠、修理工廠主任,且大約在一九六三年才加入國民黨。直到一九六五至一九六六年間被調往太平山林場為止,他客居阿里山約達十七年。
柳氏在阿里山結婚,妻為阿里山鐵路保養工之女,姓劉,兩人年齡相差約十歲,柳妻為客家人。柳氏今當約八十二至八十三歲。以上出自阿里山耆老陳清祥先生口述。
筆者查訪了三至五代長居阿里山的台灣人,無人知曉「酋長之名更換為阿里山地名」之說;柳竹青來自中國,台語不通、日文不懂,卻獨知鄒族語?他身為阿里山行政主管,對台灣人部屬不可一世,督導有方而頻常痛斥下屬,因而導致一名修理工廠工人憤而修理他一頓,結局當然是該工人被解雇。
依據現今官方版稱「二百五十年前」,實與「二百四十五年前」之說頗為接近;嘉義縣志撰寫期間(一九六二年),柳氏的確在阿里山,因而筆者認為「阿里酋長」之掰,當出自柳氏之口或縣志撰稿人假藉柳氏之名所從出,殆為合理之推測。
烏龍頭既出,烏龍尾卻無法追溯,也就是「阿里」為何變成「阿巴里」,或是「阿巴里」變成「阿里」?目前為止,仍是無厘頭的無頭公案。奇怪的是,四十餘年來全台無人懷疑且訛傳歷久不衰?因此,有必要再追。
另一個吳鳳神話
「阿巴里」的由來,依據《嘉義縣志》卷首敘述:「光緒十二年二月,嘉義知縣羅建祥,令墾戶葉陽春,馳往前山大南勢諸番,勸諭歸化,羅建祥又親往招撫。所有上下八社社長「阿巴里」等一千七百餘人,咸薙髮歸化……」,則「阿巴里」是一個人名或「社長」皆謂「阿巴里」?而光緒十二年已是一八八六年,若說獵場位於阿里山的「阿巴里」是二百五十年前的酋長,且同於光緒十二年的「阿巴里」,則一八八六年被招降之際,年齡至少也得一百五十歲?!
而上下八社是鄒族?按鄒族部落的政治組織之權威形態,部落領袖叫peo si,屬世襲酋長(chief),由peo
si氏族的首長擔任之;祭司叫moesubutu;軍事領袖euozomu……(王嵩山,一九九○),搜尋一大串鄒族的名稱,也找不出「阿巴里」的同音或諧音。而現今鄒族有許多男生叫「A-buy」,但須冠上家族名,是否由 「A-buy」轉成「阿巴里」也未可知。
於是,筆者請鄒族朋友溫英傑解釋。
結果,傳來另一版本。據說日本人發現阿里山大檜林之後,曾問原住民今之阿里山大檜林處,其地屬於何人?原住民告知,乃特富野高氏人士的獵場,也就是高一生先生的祖父輩,名為「A-buy」所屬。日本人的發音不怎麼標準,因而說成「阿巴里ソ-ya-ma」(阿巴里的山),於是,日本人提出二條件,讓高氏「A-buy」選擇,其一,日本人出錢買斷;其二,不付錢,但讓高氏擔任達邦警察派出所的工友,且讓高氏兒孫接受日本人的教育。高氏選擇後者,當工友且兒孫可受教育,因而高一生接受完整的日本教育。
然而,溫氏認為,上述只是先前他做田調,詢問兩位耆老的說法,並未深究真偽。而且,探訪所知,高氏父祖輩的獵場應落在二萬坪一帶,往上的沼平區,殆屬武姓者所有的獵場,更且,整個阿里山地區不只屬於高氏、武氏所轄獵場,應尚有多人所有,因而地名不該僅止於一個。
至於柳竹青的說法,溫英傑笑稱:「另一個吳鳳的神話,不了解鄒族文化的大漢沙文之說。」
整部台灣史本來就是外來沙文信口開河、扭曲自大的霸權解釋,完全忽略原住民或在地的文化傳統。只不幸,原住民文化亦已花果飄零,新生代又很快地學會漢人的「創造想像」。歷史只是一大串弔詭與神話?
至此,我們可以認為,阿巴里變成阿里山的神話,很可能是漢人將「A-buy」的傳說,加進《諸羅縣志》所做的「時空大融合」!
一七一七年的《諸羅縣志》以圖文標示的阿里山與玉山,其「阿里山」顯然傾向於淺山,筆者質疑根本不是現代所指的阿里山區,而且,最重要的反證是,一六九六年與一七一七年的所謂中國畫地圖,玉山與「阿里山」的距離根本不符合現今地理山勢,更且,其圖示的「阿里山」,比較傾向是一座寬闊型的近山,直接毗連平地者。又,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華人所稱的「阿里山八社」原住民,究竟是否鄒族,依科學檢證原則,筆者仍然充滿疑慮。若硬要拗成「阿里山社」、「阿里山」皆與現今阿里山區同義的論調,筆者只能「尊重」不同學養人士的不同見解,但無法苟同。
無論如何,清初所稱的阿里山及阿里山社,筆者僅能認定其為嘉義地區一團淺山系,以及其內散布的原住民聚落,而不確定是現今之阿里山區。何況,現今阿里山區在十九世紀末為完整的原始檜木林,根本不可能存有稍具規模的人種聚落。
以鄒族聚落之名命之
那麼,阿里山的地名又緣何而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落款撰畢,安倍明義的《台灣地名研究》一書,其解釋阿里山地名的由來不可考,但先引《諸羅縣志》之記載:阿里山距離縣治大約十里(華里),山廣深峻,原住民剽悍,嘉義(諸羅山)的哆咯嘓番(平埔族?)都很害怕,一旦遇上了,立即逃避。安倍氏說:「阿里山係玉山西峰延伸支脈山彙之總稱,而占據該山地的鄒族亦因而又名阿里山番。阿里山之地名起源無由考證,但有一說認為,鳳山平埔番稱呼該地山地生番為「Kali」,漢名則取諧音,稱之為「傀儡番」(註,閩南語仍保留Kali原音),諸羅平埔番亦與其為同一語族,遂以此稱呼該地之山地番。Kali相傳之後,Kali便轉為訛音Ali。此外,依據台灣番語方言變化的研究,所得到的通則(之一),K子音的逸失大抵為一般常態。然而,今日(一九三○年代)諸羅平埔番語既已成為死語,由是而無法考證,不過,其原有語彙與鳳山平埔番語多所類似,確為事實。」
雖然安倍明義對阿里山脈的敘述存有瑕疵,筆者懷疑其是否了解阿里山區,但安倍氏先是坦承阿里山地名「不可考」,再以「一說」做推測,且言之合理,其不敢做肯定式斷語,誠乃學者之風,值得肯定。然而,另一問題尾隨而至,一八九九年才正式發現阿里山的大檜林,日本人認定的阿里山,是否由史志「阿里山」內推而得?實不得而知矣!
因此,如果我們接受安倍明義的推測,或可宣稱「阿里山」地名的由來如下。
遠在十七世紀末,阿里山的地名即已存在,其泛指嘉義東方的淺山及深山地區。清代華人承襲平埔族稱呼內山原住民的通稱「Kali」,用以籠統指稱鄒族等山地原住民聚落,及其所在山區。 由於平埔族的「Kali」音,在歷代口傳過程中,遺失了子音K,或由清朝漢人轉化,將嘉義內山地區,約定成俗地通稱為「阿里山」。日本領台後,有可能將「阿里山」的範圍內推,且可能係大檜林發現人石田常平,或小池三九郎等,日治早期探險人無心的用語,遂將古史的阿里山,置放於大檜林的所在地,也就是今之所謂阿里山區。
筆者仍然只是推測,但至少不至於將阿巴里改名為阿里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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