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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而遶亂的一條線

◎莊裕安
　縱火、跳樓、服藥、上吊，憂鬱與自殺的新聞最近格外頻繁。不免擔心接觸的一般內科病人裡，其實潛藏比統計數字更高的精神病罹患率。
　想起心儀的黛安•艾克曼，以《感官之旅》、《鯨背月色》飲譽台灣的全才型女作家。艾克曼因為電腦升級，有一部不錯的膝上型捨不得丟棄，剛好得知當地的生命線很需要。捐贈條件十分特別，大作家必須額外奉送一場對社工人員的演講。沒想到此舉激發艾克曼的興趣，這位身經博物、探險、比較文學百戰歷練的奇女子，很快便投身救援接線生行列。
　艾克曼所在的大學城大約有十一萬人口，每年會接到九千通求援電話，其中一千通跟自殺有關。我所住的三重約有三十八萬人口，如果按比例換算，每天平均有九通自殺求救電話，整個大台北還要驚人。但我們這種衛星市鎮並沒有獨立的生命線，不知有多少跨河求救的訊號因占線耽擱。
　我曾以為社區醫生多少會分擔任務，讀過艾克曼現身說法的《纖細一線——挽救危急心靈的故事》後卻備感失望。艾克曼形容，真正的全心全意傾聽非常耗體力，疲累有如一場近身搏擊，經常是一個鐘頭過後才能喘口氣。除非精神科的闢室密談，沒有一個醫生會有這種功夫。
　病人不會在有護士於一旁，下一個病人虎視眈眈，跟你說他想在生命線透露的難過。為何社工要嚴格匿名，絕不透露求救者隱私，而且不能公開暴露自己的身分？因為熱線電話要發揮作用，必須讓來電者覺得安全有保障，希望社工像個外星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跟他們碰面。
　艾克曼同期報名受訓者，有一位學員因為過於熱情，而遭退訓。為什麼生命線會拒絕一個滿腹熱情的義工？因為她日後可能無法控制，在電話中發表強烈的個人意見。生命線義工要有所體認，他並不是心理治療師，他只是備極耐心的傾聽者。他們的工作不是探索心靈，而在協助紊亂的思緒整理脈絡，從不有問必答或提供忠告。
　生命線經常接到一拿起聽筒就掛斷的來電，但並不像火災或報案的捉弄電話，它往往是有意義的試探。並非每個打電話的人都準備好跟社工接觸，但他們總希望確定要接觸時，會有人在那頭守候。相對的是，真正下定決心覓死的人，通常不會來電。因此，社工必須偶爾忍受枯等乏人問津的一整夜，早報卻出現跳樓仰藥的失望新聞。
　艾克曼用很多沐浴於大自然的優美描寫，平衡她在生命線工作的壓力與疲憊。我讀這本書時，也有很大的挫折感。我發現自己的工作，完全談不上她所舉例的種種隱密、消耗、距離、客觀特質，甚至每一項都背道而馳。我不只可能沒有分擔日漸拔高的憂鬱症罹患率，甚至還不自覺助長它的猖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