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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 自 由 副 刊
【永恆之歌——女性小說展】系列7
疾─上
車子依然很臭,好像你的生活還在延續,
你的頹廢和敗德,你的乾旱的人世。
其實從你搬過來的第一日開始,
我就不得不墜入這氛圍裡,
好像我是被你放在兩只行李箱裡一起帶過來的,
好像你的死和我的不死都是由你預謀好的,
一台戲
◎黎紫書
如果我也死去,我們會更靠近一點。而我沒有死,只是一身病。病,沒有痛,只是內裡很乾的一種狀態,很渴,很餓,不斷嘔吐。那麼一個有鞭炮聲的春,塑膠桃花真誠地開著,門前的春聯紅得燒起來,我躺在懶人椅上,想像自己將死,醫生說「你病了,心病。」太多的幻想如太多荷爾蒙,也不是我願意的,就是一直自行分泌,想像遂而為病,虛幻為病,疏懶為病,不死亦為病。
你死的那一刻我別過臉去,不是不忍,而是抗拒。這樣你就想離開了,而果然真的離開,許多債沒有還清。死了以後你很乾淨,病菌仍然在嚙咬你的身體,並且分外落力,有點像是在替你清理遺骸,是菌葬,化為烏有是你對人世的歸還;烏有,便是連塵土也算不上。
你死了我守在屍體旁,給你蓋被,掰開你的拳頭,沒有驚動別人。你死了我有很多話要講,但都跟童年和回憶無關,跟我們無關,就好像閒話家常。隔鄰床位的阿伯問我你是不是死了,為甚麼沒有扯鼻鼾。我有點心虛,像是你被我害死的,但我以為自己才是受害者,你有甚麼呢,拍拍屁股就走人,留給我虛空,留給我沒有對象的怨懟與仇恨。
一直到晚上都沒有人發現你的死,如果有,只是因為沒有了你的鼾聲,鄰床阿伯睡得不太安穩,半夜醒來還是要說,你爸爸睡得死透透。我笑得很陰森,醫院冰涼的空氣裡這樣冷冷笑著,覺得自己像鬼。護士送來的飯菜我都替你吃了,然後替你嘔吐,都是一樣的穢物,都酸,都苦。真不知道自己想要隱瞞到甚麼時候,其實只是對以後感到無助,不知該如何想像你的不存在,以及你不存在以後的我的存在。
我倒沒有想過以後我就不復在了,小房子突然變得很大,而我變得很小,很小又很安靜,可以不動,可以不發聲,只要躺在你睡過的懶人椅上就好了,餓的時候想像用膳,渴的時候想像飲水,睏的時候想像睡眠,一天二十四小時可以一動不動,近乎虛擬地活過去。醫生說我病了,有精神分裂的症狀,給我鎮靜劑給我安眠藥。可是醫生我已經夠安靜了,屍體一樣的安靜;我睡得很香很甜,沒有想像做夢,死亡一樣陷得很深。幾顆藥丸拿在掌心會發光似的,我躺下來想像服藥,連苦味都是真切的,因而想嘔,就嘔了,嘔出來許多奄奄待斃的螢火蟲。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會像你被扶到中央醫院,一手拿面巾一手抱著塑膠桶。你跟來來往往的護士說你要嘔,便身體力行地抱緊塑膠桶嘔出了嘔吐的聲音,還有酸黃的胃液和口水。我不記得自己站在甚麼地方,但視野一直有你,你的正面你的側身你的背影,你生你老你病你死,你就這樣消失。我記得當時在想像你的訃告,好不好就寫你死於冷汗、愧疚、懊惱、夢、空白、報應、饕餮?醫生說你一身是病,你會從頭髮到腳趾全部潰爛,你的內臟將全部化為膿汁,但醫生說你看看他的心電圖,你看看他這強壯的一分鐘七十五跳,簡直像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是的你人老心不老,你不死心,你還在留戀甚麼。
你死後我唯一很想做的事情是放火燒屋子,連車子一併燒掉。但我畢竟沒有做,甚至沒有想像。你的氣味滯留在這裡那裡,你的病菌仍然在飄盪和繁殖;車子依然很臭,好像你的生活還在延續,你的頹廢和敗德,你的乾旱的人世。其實從你搬過來的第一日開始,我就不得不墜入這氛圍裡,好像我是被你放在兩只行李箱裡一起帶過來的,好像你的死和我的不死都是由你預謀好的,一台戲。
現在這台戲就剩我一人撐下去了,我從懶人椅上爬起來,要在你的遺物裡找出一個陰謀來。都是在你住進來後已經被發現過的東西,預診卡、胰島素注射器、泰銖硬幣、當票、紅黃藍綠許多藥丸、糖果包裝紙、身分證、有血和痰跡的紙巾、腎臟專科的帳單,這些東西足夠將你的後半生完整地詮釋出來了。你的大老婆在電話裡說「有咁耐風流有咁耐折墮,我冇眼屎乾淨盲」,於是你像一件無人認領的物事被托運到我的屋子裡來,你挽著兩只行李箱,你咳嗽,你說「我回來了。」
你死了以後我終於確認了這事實,在醫院裡,當我伏在你臥屍的床沿,忽然知道這就叫擁有,因為你不再離開,我將不再感覺失去。你死了我就踏實,你死了就好,屋子回到過去的寧靜,無人干擾我與寂寞相互撕咬,但你的行李箱仍在,你的黴菌無聲息而騰嚷,你在。護士把我搖醒,喂喂喂,你爸爸死了,你發神經,還抱著他的屍體,都硬了,都要生蟲了,都要發臭了,喂喂喂。
你說好了死後要火葬,你坐在車子後座,你的臉在倒後鏡裡枯萎。終於你答應要去醫院,好像就打定了死的主意,也做好了死的準備。抱藍色塑膠桶的男人朝桶底自說自話,他說死後燒成灰要撒在海上,一了百了。我想到戰爭與和平,想到公義與人道,想到你若死,本質上到底是污染還是環保;想到我在樂浪島或馬爾地夫游泳時,你的骨灰將沾上我的身體潛入我的陰道,想到自己將要懷孕了,想到輪迴和循環。
醫院人很多,排隊急診的人都有一種時日無多的氣色。大家在不明所以之中流動,流血的先治昏迷的隨後,你這種不痛不癢的唯有枯坐。我們在急診部的登記櫃台前面並肩坐著,我以為你有話想說,而你只是嘔和咳嗽。我後來把座位讓給一個假作呻吟的印度老婦,我四處走動,但我正視有你,側視有你,背向你卻仍感知你,我感到生命如此無語和不圓融,我們都有所缺,我們必將在欲語未語之際,帶著遺憾死去。
你叫我找一個男人嫁出去,我很辛苦的嚥下一口麵包,在胃囊裡麵包還在發酵,你就是我唯一的男人了。麵包變硬和發霉,咖啡裡有蟑螂浮潛,音樂還是藍調的,你怎麼說,我的男人。只要一天你還在,我就無法對婚姻釋懷,我的腦海裡有女人蹲著的背影,煮白切雞,醃黃瓜酸,乖乖,黃瓜心給你沾醬油吃,拿一張小板凳坐在屎坑邊,安靜吃你的黃瓜心。黃瓜心有甜甜的一股香,女人的淚是苦的,醬油鹹,我很乖很安靜,坐在小板凳上等你。
小學的時候我在歌詠班裡學過一首歌,〈記得當時年紀小〉,可是高音的部分我拉不上,該停頓的時候我停不了。我曾經是多麼平庸的一個孩子,家長日沒有人來領我的成績冊,喂你的爸爸呢媽媽呢,他們沒來我就不發成績冊了。我剪了冬菇頭,劉海長得遮擋住視線,老師說你的雜費沒交你的圖書費沒交你的樂捐卡沒拿回來,喂喂喂。三年級我就開始在成績冊和一干文件上冒家長簽名,老師說這孩子繪畫天分很高,有時候也幫你在文件上冒別人的簽名,先在過時的報紙上練習許多遍,直到你點頭和笑。
以後知道你住過拘留所,我一點也不詫異。你總是犯規和使壞,你利用過一個小女孩的藝術觸覺和繪畫天分,活該。而你在拘留所過了七天並沒有改變甚麼,欠著一屁股債,女人孩子在家中詛咒你,滾遠去,別死在這裡。印尼外勞說老闆三個月沒出糧了,印尼人用印尼話咒罵你,他們帶著小工廠裡僅餘的舊電器離去。有一只電冰箱是我這兒搬過去的,電單車也是,還有沒有了綠色的彩色電視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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